回到住处,
赵鸣没有立刻歇息。
他坐在桌前,脑海里全是范致虚的一举一动。
那张脸,那些话,那个眼神。
“祖籍汴梁”、“城破后家业尽毁”、“侥倖”……
范致虚问这些话时,语气像是閒聊,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在掂量,在试探。
赵鸣摸了摸自己的脸。
范致虚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虽说官位不算高,但保不齐见过钦宗。
若是没见过,只当自己是个身份特殊的人,那倒好办。
若是见过,却故意装不认识,那问题就大了。
到底是哪一种?他说不准。
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不是悲观,是因为他赌不起。
《宋史》记载,靖康之变后,当时“州县往往叛降,或杀守將以应金”。
有的官员甚至在宋金之间反覆倒戈多达三四次,这种人没有立场,只有价格。
赵鸣没有本钱赌別人的忠诚,他只能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去验证。
“王善。”赵鸣唤了一声。
王善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经过赵鸣的精心救治,王善的身体已然恢復,虽然还不能挥舞那对八十斤的铁锤,但持刀护卫已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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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善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感念赵鸣救命之恩,早已死心塌地,如今成了赵鸣的贴身侍卫。
赵鸣道:“明日一早,你去见张枢密,告诉他三件事。”
王善躬身听著。
“其一,金兵斥候在南阳、邓州之间活动,不可不防,但也不必急於出战。先摸清虚实,再定对策。”
“其二,咱们带来的五千人马,不能全挤在城里。让张枢密选四千人,在城外地势高敞之处扎营,与城中成呼应之势,也便於操练。城里留一千人,儘量与邓州守军分开,避免混在一处,生出摩擦。”
“其三。让张枢密以他的名义,召邓州及周边各县官员、乡绅前来议事,就说要商议抗金筹粮之事。人来了,咱们一个一个甄別,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王善一一记下,躬身退下。
赵鸣独自坐在房中,听著窗外远处的更鼓声,陷入沉思。
邓州,並不是南下的终点,但是他真正开始的地方。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这个范致虚,到底是人是鬼?
......
府衙后堂。
宴席散去,范致虚同样没有歇息,径直来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了有些日子了:“邓州愿献城归降大金上国,只求保全性命、官位、家產、家眷……”
靖康之变以来,他便起了这个头,但反覆掂量权衡,始终没有往下写。
今夜,见到所谓“大宋脊樑”张叔夜的人马之后,他终於下定了决心。
范致虚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补足后面的內容。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信便写完了。
他搁下笔,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吹了吹,把信折好,塞进了袖中。
暂时还不能发。
金兵虽然到了邓州外围,不过是几百游骑试探,算不得大军。
张叔夜来了,手上有五千兵马,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