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灰砖楼的外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招牌,黑底金字写著“全聚德”三个大字。
门口正挤著不少人,有人踮著脚往前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儿底下抽著旱菸,有人手里捏著號牌,时不时探头往门里瞅一眼。
门口的烤鸭炉子正对著大街。炉膛里的果木烧得通红,火苗子舔著掛成一排的鸭子,鸭皮嗞嗞冒著油,油滴在木头上,溅起一簇簇火星。
烤鸭师傅熟练地用铁钎子把鸭子一只只挑出来,鸭皮油亮亮的,泛著枣红色的光,上面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
许心兰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著那块黑底金字的气派招牌,下意识退到余文背后,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陈锦书虽然经常陪陈友田去县城,但看见这场面也有点发怵,跟著许心兰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余文。
察觉到动静的余文扭过头,看见她们犹犹豫豫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大手一挥,做出满不在乎的姿態:“没事儿,不就是个饭店吗?跟著我,咱们进去好好儿吃上一顿。”
说完,他当先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用手撑著玻璃门,示意她们赶紧进来。
许心兰和陈锦书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店堂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入目所及,几十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
觥筹交错声、碰杯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震耳朵。
角落里支著一口大铜锅,锅里燉著鸭架汤,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墙上掛著一幅牌匾,用烫金的黑底字写著“天下第一楼”。
匾下面是一排老照片,有穿长袍马褂的老掌柜,有戴白帽子的老师傅,还有民国年间店堂里的老样子:
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伙计们穿著对襟褂子,站在桌边候著,客人们穿著长衫,围著桌子吃饭聊天。
“哟,可以嘛,怪不得前世有些燕京朋友怀念全聚德的老店呢。”
余文一边打量著店內陈设,一边在心里暗暗对比著前世来全聚德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店堂装修得气派多了,桌椅也讲究,墙上掛著名人的题字和合影,服务员穿著统一而得体的制服,站姿笔直得甚至有点僵硬。菜单也印得花里胡哨的。
现在这店堂反倒更接地气——桌子是实木的,椅子是太师椅,桌上的碗碟是粗瓷的,服务员穿的还是白褂子,步態自然,让人看著很是亲切,没有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
要是服务態度好点就更好了。
“找了一阵儿,没见著空桌啊。”余文摸了摸下巴,四下环视,看有没有空閒的服务员。
穿白褂子的服务员大都举著托盘在桌子之间灵活地穿来穿去,有的姿態优雅表情裕如,有的满头大汗著急忙慌。
许心兰和陈锦书好奇地从余文肩膀后边探出小脑袋,看了看不远处一个服务员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摞著一盘碟片好的烤鸭,鸭皮枣红油亮,鸭肉粉嫩,配著葱丝、黄瓜条和甜麵酱,让人看得食指大动。
两个女孩不由得放慢了步子,眼睛都看直了。
大堂里人特別多,声音也嘈杂得很。走著走著,余文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
两个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遥遥望著托盘,上边的鸭子也远远飘来诱人的酥香气味儿。
陈锦书悄悄咽了咽口水,许心兰也不自觉抚了抚小肚子,脚步都挪不动了。余文见状不由得笑了笑,招呼她们:
“別急嘛,好饭不怕晚。先跟我走,找个位置再说。”
余文冲她俩比了个手势,引著她们往大堂里面走去。
一个穿白褂子,正往柜檯那边走的服务员从余文旁边经过,余文眼前一亮,赶紧伸手拦住他:“同志,劳烦问一下,现在还有位子吗?”
服务员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来,目光在余文胸前的校徽上停了一下,语气立马客气不少:“有的有的,您几位啊?”
“三位。”
“里面儿的屏风后头,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桌,来,这边儿请。”
三个人跟著服务员穿过店堂,在靠窗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来。桌上铺著白布,摆著几套碗筷和一本菜单。
余文接过菜单隨手翻了翻,然后递给旁边的许心兰:“你们先点点儿合自己口味的,我之后再看著添一两样。”
许心兰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看价格,一双杏眼一下子瞪得溜圆,连忙把菜单又推给陈锦书那边。
陈锦书不解地接过菜单,翻开一看,也嚇得连连摆手。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耐心等待的服务员,凑到余文旁边,单手掩了掩嘴:“这也太贵了!点不了几样,就能赶上我爸一个月的钱,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哎,来之前我不就说了?到了燕京,怎么能不吃一次全聚德,而且不是在县里边说好的吗,这一顿是庆祝咱们都考到燕京的庆功宴,放心吧,我荷包鼓著呢。”
余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边安抚她俩一句,一边拿过菜单,也没看价格。
要了一只烤鸭,又要了葱烧海参、芥末鸭掌和一碗鸭架汤,以及几样配菜。
服务员飞快地记完菜名,把菜单夹在腋下,转身往后厨去了。
等菜的工夫,余文看向许心兰,好奇地问:“心兰,之前我在川蜀的时候跟你保证说,燕师大的助学金补助很丰厚来著,这燕京师范学院应该也差不多吧?”
听了这话,许心兰感激地朝余文点点头:“嗯,听老师说,我们学院和燕师大的补助也差不多的。每个月都有19块助学金和30斤粮票呢,还有一些零碎的补贴。”
陈锦书也点点头,掰著手指头数了数:“是啊,学院给的补贴都是按顶格发的。老师听说心兰家里的情况,还帮她申请了额外的补助。
每月2元的副食补贴和八毛的洗理费,每年还可以报销一次往返家乡的硬座车票呢。”
余文惊讶地点点头:“这待遇比燕大还好啊,我领的是三等助学金,每个月12块,我那三个舍友,一个之前是煤矿工人,其他两个都是燕京本地的,估计拿的更少。”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舍友的趣事,聊著聊著,服务员把葱烧海参和芥末鸭掌端上来了。
许心兰和陈锦书好奇地看向这两盘菜。
小葱和海参切成了小段,用酱油和糖烧得油亮亮地,葱香和海参的鲜味混在一起,闻著就让人咽口水。
芥末鸭掌是凉菜,鸭掌去了骨,切成细条,拌上芥末酱和醋,黄澄澄地堆在白瓷盘里。
陈锦书拿起筷子,跃跃欲试地看著鸭掌,余文却摆摆手,神秘地说:“別急,先留著肚子,一会儿保准有惊喜。”
陈锦书和许心兰对视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放下筷子,耐心等待起来。
等了不一会儿,烤鸭师傅推著一辆小推车过来了。
推车上搁著一块圆砧板,砧板上搁著那只刚出炉的烤鸭,鸭皮枣红油亮,热气腾腾。
师傅从推车上拿起一把片鸭刀,他熟练地把鸭胸上最油亮的那块皮片下来,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然后运刀如飞,利落地把鸭肉一片一片片下来,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刀起刀落,动作又快又稳,片下来的鸭肉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乾脆利落,一气呵成。
“庖丁解牛啊,师傅,您这一手真不赖!”
余文眼前一亮,冲师傅竖了个大拇指,他前世在燕京的全聚德新店吃过几次,还真没见过这一手。
许心兰和陈锦书也配合地跟著鼓掌。
“无他,唯手熟耳。”
师傅淡然地摆摆手,把剩下的鸭架子拎起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鸭架子是燉汤还是带走?”
余文转头看了看许心兰和陈锦书,见她俩正静静地看著自己,就对师傅说:“燉汤吧,清爽点,加点儿白菜和豆腐就行。”
“好嘞,您稍等啊。”
师傅点点头,拎著鸭架子走了。
许心兰盯著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鸭肉,又看了看那盘单独片出来的鸭皮,小声问余文:“这……要怎么吃呀?”
“简单得很,我来示范一遍哈。”
余文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摊在手心里,夹了一片鸭皮放在饼上,又夹了两片鸭肉,夹了几根葱丝和黄瓜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