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浑然与她刻板印象中的底层人不同,使她隱隱有些悸动。
万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猛地低下头,盯著面前的白绢,耳尖烧了起来。
寧国也看呆了。
她坐在万春旁边,小小一团,仰著脖子看郭威,嘴巴微微张著。
郭威从她们面前走过的时候,甲叶碰撞的声音近在咫尺,一股混合著铁锈、汗水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气,不是书卷气,是战场上才有的味道。
寧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等郭威走过去了,才回过神来,凑到万春耳边,声音发虚:
“姑姑……他好大一只……”
万春在桌下狠狠掐了她一把。
寧国“嘶”了一声,老实了。
郭威走到李隆基面前,拱手行礼。
他往那里一站,整个廊下都显得逼仄了。
李隆基坐在藤椅上,鬚髮皆白,枯瘦如柴,与面前这个铁塔般的年轻节度使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臣郭威,拜见上皇。”
李隆基睁开眼,仰头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郭卿不必多礼。今日不谈军务,只论诗茶。坐吧。”
郭威在一张矮几前坐下。
矮几在他面前显得像个玩具,他那双长腿怎么折都不舒服,膝盖几乎顶到了案面。
横刀搁在身侧,刀鞘的尾端都快碰到隔壁官员的茶盏了。
杜甫在他旁边落座,倒是从容得多,端起煮茶轻啜一口,赞道:“虽非上品,却有山野之趣。”
李隆基笑了笑,目光在郭威和万春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今日诗茶会,无有限制,诸位各赋一首,如何?”
几个官员纷纷应和,有人已经开始研墨。
杜甫微微頷首,提笔沉思。
郭威端坐著,一动不动。
李倓凑过来,低声道:“郭兄,你也写一首啊。”
“我不会写诗。”
“不会写也得写,上皇看著呢。”
“我真不会。”
“那你隨便写几句,凑个数也行。”
郭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假装写字的万春公主。
她的手很小,握著笔的样子像是在捏一根树枝。那张脸埋在碎发后面,只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郭威收回目光,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一首词。
南唐后主李煜的亡国之作。
词牌名叫“破阵子”。
兵荒马乱之际,竟还有閒情办诗茶会,那就让这首词来醒醒诸位的酒吧。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绢帛写下几行字。
李倓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杜甫也侧头望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绢帛上,墨跡未乾。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鬢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
一个官员最先凑过来,摇头晃脑念了出来,嗤笑道:“曲子词?诗茶会上写曲子词,节帅果然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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