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稟陛下,”
“此次阵亡共计四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人,其中过半失去战斗力。”
县衙正堂。
郭威甲冑未卸,满身血污,沉声匯报战损。
堂中安静了一瞬。
新平守军满打满算三千出头,一天打下来,能战之兵只剩不到一千五。
“滚木擂石消耗七成,箭矢虽靠回收补了不少,但弓弩手本身折损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顿了顿。
“陌刀手伤亡九人。”
满堂倒吸一口冷气。
新平城墙仅两丈余之高,面对数倍於己的兵力,能守到现在已是侥倖。下一波来,还守得住吗?
李亨连体面都顾不上,脱口道:“兵力战损如此之大,那该如何是好?”
郭威拱手:“陛下请放心。我军伤亡惨重,但逆胡之损失远胜我军。”
安守忠先后投入近六千人,完好退出战场的估计不超两千人,更多的人埋骨城墙下,填平了护城河。
这番话入耳,堂中眾人神色稍缓。
李亨的呼吸也平稳了几分,但郭威接下来话,又让他眉头蹙起。
“臣请陛下旨意,再编青壮入军,参与守城。”
房琯忽然开口:“城中哪还有青壮?便是白髮民夫皆以参战。”
李亨亦頷首。
“覆巢之下无完卵。”郭威冷声:“行在诸臣家中子弟、僕从,凡能持刀者,尽皆青壮,何来无青壮一说?”
此言一出,堂內无不色变。
房琯当即反对:“行在诸家子弟皆为朝廷之栋樑,未经军伍操练,贸然上阵,若有闪失,节帅可能负责得起?”
眾人皆頷首。
“那谁对阵亡將士负责?”郭威怒了,“诸家子弟为国之栋樑,那百姓子弟呢?他们就活该送死?”
“当然……”
郭威右手搭上刀柄猛地朝房琯跨了一步。
堂中所有人同时退了半步。
房琯离他最近,三步之遥。
郭威满身血污,眼睛赤红,盯著他的目光跟盯城墙上爬上来的逆胡没什么两样。
房琯的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不可因一时之气闯下弥天大祸”,但对上那双眼睛,舌头跟冻住了似的。
这个人今天杀了一整天的人,不会真要御前杀人吧?
堂中安静了几息。
郭威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他转过身,面向李亨。
“陛下,守城青壮与士卒皆臣一手挑选,如今伤亡之巨,臣无顏面对乡亲父老。”
“臣请辞。”
堂中的气氛变了。
方才以为他要杀人,结果他请辞了。
只是,离了他,谁守城?房琯去?
李亨看了一眼郭威,又看了一眼房琯,沉默了片刻。
“郭卿言重了。”
“擬旨。赐郭威天子符节,见之如朕亲临。”
顿了顿,看向房琯。
“罢房琯中书门下同三品,贬为新平县尉,悉听郭威调度,如有怠慢,严加惩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琯跪在地上,面如土色。
“臣谢陛下。”
……
离开县衙后,郭威马不停前往伤兵营,这里大多是他的禁军旧部。
伤兵营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佛堂里。
几百多个伤兵挤在三间大殿和两条迴廊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各种味道混杂,浓烈得让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