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傍晚,郑全福家堂屋第二次摆桌。
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四条长凳,位置没变。
但桌上的菜变了。
王社长从公社食堂批了一条二斤半的草鱼,大队长老杨咬牙杀了自家那只下蛋的芦花老母鸡,郑全福翻出上次设宴没喝完的半瓶西凤酒,赵国柱照旧拎了两瓶高粱白。
多出来的是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和刘方明从县城带来的一包桃酥。
刘方明进门时腋下还夹著一本薄册子。
封面油印著《易县新民歌选》,扉页编委栏第一行写著“编审:陆沉”,盖著县文化馆的红章。
他把册子往陆沉面前一搁,食指敲了敲那个名字:“盖完章才发现,你名字排在馆长前面了。陈馆长看见了,只是摆摆手。”
到场的人和上回差不多。
王社长坐上位,老杨和赵国柱分坐两侧,郑全福、李德贵、供销社老孙依次排开。
刘方明自己搬了把椅子挤在末尾。
上次这顿饭,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陆沉身上,怕他跑。
这次这顿饭,所有人的眼睛还是钉在他身上,但眼神不一样了。
王社长先端杯。
“陆沉同志,我代表太行公社,敬你一杯。”他把酒碗举到胸口的高度,
“你来之前,咱们公社中学高三班是全县垫底。你来之后——郑校长,你说。”
郑全福被点了名,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昨天熬夜抄的,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十五个学生的名字和各科模擬成绩。
“王社长,我一个一个说。”郑全福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陆沉夹了块鸡肉,替他说了。
“赵铁柱。”
赵国柱放下酒碗,脖子伸直了。
“语文底子扎实,阅读理解和作文拿分稳。政治歷史全靠死记硬背,这小子记性好,硬啃也啃下来了。短板在数学,但不至於拖死。正常发挥,大专稳。本科要看数学能不能过线。”
陆沉顿了一下,看了赵国柱一眼。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铁柱这小子,组织能力比读书能力强。麦收假十天,我不在,他一个人把十四个学生管得服服帖帖。將来不管考上哪一级,是当干部的料。”
赵国柱的脸涨得通红,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重重往桌上一墩。
“陆老师,我替铁柱敬你!”
“先別急。”陆沉按住他的碗,“李招娣。”
堂屋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人都知道李大栓那档子事。
“语文全班第一,作文能拿高分,政治背得滚瓜烂熟。本科有希望。十五个人里,她最有可能考上大学。”
郑全福在旁边连连点头:“招娣这两周做题速度明显快了,写作文不打草稿,提笔就来。”
“数学仍然是弱项。”陆沉接上,“数学发挥失常的话,大专保底。但只要正常,本科够得著。”
老杨插了一嘴:“她现在住学校,吃的怎么样?”
“我让郑校长每天给她留一份饭。”陆沉看向郑全福。
郑全福摆手:“哪用他说,我早安排了。那孩子省得很,每顿就吃半个窝头,菜汤都不捨得多盛。”
桌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陆沉没给沉默发酵的时间。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人过了一遍。
王建国,各科均匀但都不拔尖,中专有把握,大专搏一搏。
张小军,偏科严重,语文政治能看,数学基本放弃,中专线上下浮动。
“其余的——”陆沉搁下筷子,
“有三到四个底子太薄,两个月补不回来。但识了字,学了方法,知道卷子怎么答,以后想接著考也有路子。剩下七八个,在中专线上晃,看临场发挥和运气。”
他端起酒碗。
“十五个人,我的判断:大学一到两个,大专两到三个,中专三到四个。剩下的尽力而为。”
郑全福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掉在桌面上,他没去捡。
老赵走的时候说“能考上两个就烧高香”。
陆沉这个数字,是老赵的三四倍。
王社长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花生米跳起来。
“这是太行公社的大喜事!回头高考成绩出来,公社给学校掛锦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松下来了,话也就散了。
陆沉站起来,给王社长满上酒。
“王社长,这两个月,公社的借调证明、介绍信、盖章跑腿,全靠您。我敬您一碗。”
王社长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