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从天空倾泻而下。
孙悟空站在东区第三污水处理厂的正门外。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分。
他比集合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厂区很大,大得超出想像。围墙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望不到尽头。围墙是水泥浇筑的,表面斑驳,爬满了深色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藤蔓。墙头上架著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锈蚀断裂,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漆成暗绿色,但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上方掛著一块牌子,白底黑字:【东海市第三污水处理厂·东区】,字跡模糊,边缘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门是虚掩著的。
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那光很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在夜色中显得虚弱无力。
空气中瀰漫著气味。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气味——像是腐烂的蔬菜混合著化学药剂的刺鼻,又像是淤泥在烈日下暴晒后散发的腥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甜腻很诡异,闻久了,会让人头晕,胃里翻腾。
孙悟空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鼻子。
是用神识。
极度收敛、压缩到凡人极限的神识,像一根极细的针,从眉心探出,小心翼翼地刺入前方的黑暗。
瞬间,无数信息涌入。
污浊的灵能。
像一潭死水,黏稠、沉重,混杂著各种负面情绪——绝望、麻木、怨恨、恐惧。这些情绪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长期浸泡在这片污秽环境中的灵能本身,被污染、被扭曲后形成的“场”。
灵能很稀薄。
比他在公会大厅感受到的还要稀薄。
但,更污浊。
像被染黑的河水。
孙悟空的神识在这片污浊中穿行,像一条鱼在泥浆里游动。他感知著灵能的流向、浓度、波动。
然后,他发现了异常。
在地下。
很深的地方。
不是灵能污染源,而是……一种脉动。
很微弱,很规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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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咚。
间隔大约三秒一次,稳定得不像自然现象。
那脉动的频率,与他体內那个残缺系统偶尔传来的感应,隱隱呼应。
孙悟空睁开眼睛。
金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推开门。
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內是一条水泥路,两侧是高大的厂房。厂房是灰色的,墙壁上布满了管道——粗的、细的、铁的、塑料的,纵横交错,像巨兽的血管。有些管道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路面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路灯稀疏。
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的、带著橘红色的光。灯光下,飞舞著密密麻麻的飞虫,像一团团黑色的烟雾。
路上没有人。
只有远处,靠近厂区深处的一栋小楼里,亮著灯。
孙悟空沿著路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穿著公会发的防护服——一件连体的、浅蓝色的塑料布衣服,很薄,不透气,穿在身上闷热难受。衣服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但掩盖不住底下透出的、属於上一个穿著者的汗臭。
手里拿著一根警棍。
黑色的,橡胶包裹,顶端有金属头,很沉。
这是他领到的“装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对讲机,別在腰带上,指示灯是暗的;一个手电筒,掛在胸前,电池电量不足,光线昏黄;一个简易的灵能读数仪,巴掌大小,屏幕是单色的,显示著当前环境的灵能浓度:【0.7灵能单位/立方米·轻度污染】。
读数仪是公会配发的,精度很低,只能测个大概。
但孙悟空不需要它。
他的感知,比这破仪器精准一万倍。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第一个污水处理池。
池子很大,像半个足球场,里面是墨绿色的污水,表面漂浮著一层厚厚的泡沫,白的、黄的、灰的,混杂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池子边缘有护栏,但锈蚀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断裂。
池水在缓慢流动。
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那声音很黏稠,像是液体里掺了太多的杂质。
孙悟空停下脚步,看向池水。
他的神识,像触手般探入水中。
瞬间,更浓烈的污浊灵能涌来。
还夹杂著……別的东西。
破碎的意念。
残缺的记忆。
痛苦的呻吟。
那是长期浸泡在污水中、被灵能污染侵蚀的生物——微生物、藻类、小型水生生物——死亡后残留的精神碎片。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像幽灵般在污水中飘荡。
孙悟空收回神识。
继续往前走。
按照任务说明,他需要沿著厂区外围的固定路线巡逻一圈,全程大约三公里,耗时一个半小时。路线是画在简易地图上的——一张复印纸,字跡模糊,上面用红笔標出了几个关键点:沉淀池、过滤车间、污泥处理区、化学品仓库。
他只需要走,注意有没有异常的灵能读数,或者可疑的生物活动。
如果发现异常,用对讲机报告,然后撤离,等待支援。
不能擅自处理。
这是e级任务的规矩。
对於曾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踏碎凌霄的他来说,这简直是……荒谬。
荒谬得可笑。
但他没有笑。
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眼睛观察著周围的环境,耳朵捕捉著每一个细微的声音,神识则像一张极细的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缓缓铺开。
半径十米。
这是他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前提下,能维持的最大感知范围。
十米內的一切,纤毫毕现。
水泥路面的裂缝里,长著暗绿色的苔蘚,苔蘚上趴著几只黑色的甲虫,甲虫的触角在微微颤动。
路灯的灯罩里,积满了死去的飞虫尸体,层层叠叠,像一座微型的坟墓。
围墙根下,有老鼠窜过的痕跡,爪印很新鲜,还带著湿泥。
还有……灵能的流动。
像暗流。
从地下深处涌上来,沿著某些特定的路径——也许是裂缝,也许是管道,也许是地下的水流——缓慢扩散,然后被空气中的污浊灵能稀释、吞噬。
那脉动,还在。
咚。
咚。
咚。
从地下传来,稳定得让人不安。
孙悟空沿著路线,拐过一个弯。
前面是过滤车间。
车间很大,是钢架结构,外墙是彩钢板,已经锈蚀成了暗红色。车间的门敞开著,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从门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沉闷,像是巨大的齿轮在转动,又像是水泵在抽水,混杂著水流衝击的哗啦声。
孙悟空没有进去。
他只需要从车间外经过。
但就在他走到车间侧面时,突然,车间里的机器声停了。
不是逐渐停止。
是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瞬间,整个厂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远处污水处理池的水流声,还在“哗啦——哗啦——”地响著,但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孙悟空停下脚步。
手,握紧了警棍。
神识,像触角般探向车间內部。
车间里很黑。
但他的神识“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巨大的过滤罐,粗壮的管道,控制台,还有……地上的一滩水。
那滩水很新鲜,还在流动。
从过滤罐的底部渗出来,沿著地面的坡度,缓缓流向门口。
水里,有灵能波动。
很微弱,但很清晰。
不是污浊的灵能,而是……一种更纯净、更活跃的能量。
虽然只有一丝,但在这片污秽的环境中,像黑夜里的火星,格外显眼。
孙悟空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灵能读数仪。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0.7】→【0.9】→【1.1】。
波动幅度不大,但確实在上升。
按照任务说明,他应该立刻用对讲机报告。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车间门口。
三秒后,机器声重新响起。
轰隆隆——
像是重新启动了。
那滩水,还在流动,但灵能波动已经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只是错觉。
孙悟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神识,却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那滩水上。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过滤车间,东侧墙根,第三个过滤罐底部。
继续往前走。
路线开始向厂区边缘延伸。
这里的灯光更暗,路灯间隔更远,有些甚至已经不亮了。道路两侧的厂房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空地——堆放著废弃的管道、生锈的金属框架、破损的塑料桶。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
腐臭味更浓。
还夹杂著一股……腥气。
像是鱼市里烂掉的鱼內臟,在高温下发酵后的味道。
孙悟空看了一眼地图。
前面,就是废弃沉淀池区域。
按照地图標註,这里原本是厂区最早的一批沉淀池,后来因为设备老化、处理能力不足而被废弃,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使用了。池子没有填埋,只是用铁丝网围了起来,立了块“危险勿近”的牌子。
但铁丝网早就被扯开了。
牌子也倒了,半截埋在泥里。
孙悟空走到铁丝网的缺口处。
里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杂草是暗绿色的,叶片肥厚,表面有一层黏腻的光泽,像是涂了油。
空地中央,是三个巨大的圆形池子。
池子直径超过二十米,边缘是水泥浇筑的护墙,高约两米。护墙上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锈蚀得很厉害,像一根根暗红色的骨头,从水泥里刺出来。
三个池子,呈品字形排列。
最靠近孙悟空的那个,池口是敞开的。
里面不是空的。
有东西。
孙悟空站在缺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灵能读数仪。
屏幕上的数字,在缓慢上升:【1.3】→【1.5】→【1.8】。
已经接近“中度污染”的閾值。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的是,那脉动。
从地下传来的、规律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清晰了。
咚。
咚。
咚。
像鼓点。
每一声,都让地面的灰尘微微震颤。
每一声,都让池子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孙悟空的神识,像潮水般涌向池子。
第一个池子,里面是半池污水,水很浑浊,呈暗褐色,表面漂浮著一层油膜。油膜在昏黄的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第二个池子,水更少,池底露出来,是厚厚的黑色淤泥。淤泥表面,有一些奇怪的痕跡——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爬过留下的拖痕,宽约半米,深深陷入泥中。
第三个池子……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第三个池子上。
这个池子,在最里面。
池口也是敞开的,但池壁上,爬满了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而是暗紫色的、茎干有手腕粗、叶片呈锯齿状的怪异植物。藤蔓从池口垂下去,一直延伸到池底,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池子里,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