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量。
“朝堂之上,理应以礼法为准绳,岂能以怪力乱神来定夺?”
几名长孙一系的朝臣立刻跟著附和。
“国舅爷所言极是!”
“朝堂岂是谈神论怪的地方!”
不少中立的朝臣也面露犹疑。
长孙冲更是上前一步,將腰弯得极低,语气恳切:“公主殿下,冲自幼仰慕殿下才学,绝无半分不敬之意。若殿下对冲有何不满,冲愿意改正。但以仙人之名行拒婚之事,恐怕会让天下人耻笑。”
话说得漂亮。
姿態摆得极低。
但意思很明確——你没有证据,你就是在胡闹。
整个太极殿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长乐身上。
李世民也紧紧盯著自己的女儿。
他心里正纠结的时候,长乐动了。
她没有辩解。
没有爭论。
只是缓缓地伸出右手,抓住了那块赤红锦缎的一角。
然后——
猛地一扯。
锦缎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镜面暴露在了阳光下。
早晨的日光从太极殿东侧的高窗射入,恰好被那面八角玻璃镜完美地接住了。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反光,像一把无形的刀,唰地扫过了整个大殿。
站在正对面的几个朝臣被那道反光刺了满眼,下意识举手遮挡。
然后他们放下手,看到了那面镜子的正面。
彻底愣住了。
那不是铜镜。
大唐最好的铜镜,打磨到极致,也只能映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模模糊糊,面目含混,像是水中倒影。
但眼前这面镜子——
它映出的画面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离得最近的几个朝臣,在镜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轮廓,是每一个细节。
眼角的皱纹,鼻翼的毛孔,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甚至眼白上的一根细小血丝。
全都纤毫毕现。
太极殿內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这……这是何物?!”
“天哪——我的脸……为何如此清晰?!”
“这不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通透的镜面!”
朝臣们的惊呼此起彼伏。
有人往前凑,想看得再仔细一些。有人往后退,被镜中自己那张过於真实的脸嚇到了。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看到镜子里自己满脸老年斑和沟壑纵横的皱纹,当场脸白了半截,险些一个踉蹌坐在地上。
长孙无忌也看到了。
镜面扫过他身侧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侧了一下头。
倒不是被嚇到。
而是他在那一瞬间,从镜子的材质和清晰度中,读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信息——
这种东西,大唐造不出来。
整个大唐,没有任何一个工匠、任何一种技术,能造出如此纯净透明的镜面材料。
铜磨不出这种效果。
银磨不出。
任何金属都磨不出。
这面镜子的材质,超出了他的全部认知。
而长孙冲——
他站在那里,距离镜面不过三步远。
镜子像一个残忍的审判官一样,將他的脸毫无保留地放大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英俊容貌,在这种级別的清晰度之下,被剥去了所有的滤镜。
鼻翼两侧微微泛红的皮肤,眼底因为昨夜熬夜论策而浮起的青黑,嘴角下方一颗平时不注意看不到的小痣——
全都暴露在了太极殿的日光之下。
不是丑。
但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长孙冲的脸色刷一下变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猛地收回了手。
太极殿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在了嗓子眼里。
长乐站在原地,纤细的手臂稳稳地托举著那面镜子。
她的目光越过镜面,落在长孙冲身上。
长孙冲与她对视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目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冷汗从鬢角滑下来,一滴一滴地洇进了朝服的领口里。
龙椅上,李世民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面镜子上,瞳孔深处翻涌著骇然与贪婪交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