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剑游龙生,最近很得意。
他自认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家世、武功、相貌,样样拿得出手。
此次前来,便是为了一睹那江湖第一美女的芳容,最好,能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此刻,他正在自己下榻的客栈上房內,旁若无人地擦拭著自己的爱剑。
那柄剑,剑鞘华美,剑身秋水般澄澈,映著他那张颇为自负的脸。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全天下,都该是他的陪衬。
窗外,苏涣坐在客栈对面的茶楼二楼,隔著一条街,懒洋洋地看著。
他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眼神像是看著一出无聊的猴戏。
“这人,比龙啸云还爱演。”苏涣嘟囔了一句。
他看著游龙生將宝剑擦拭了三遍,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准备润一润那张即將要去说甜言蜜语的嘴。
就是现在。
苏涣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弹。
一缕肉眼难见的微风,自茶楼窗口逸出,穿过长街,吹入客栈的窗户。
风中,裹著一粒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灰色种子。
风拂过游龙生的发梢,吹皱了他杯中的茶水,也让那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瞬间消融。
游龙生眉头微皱,只当是起风了,並未在意。
他將那杯“加了料”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甘冽,回味无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站起身,对著镜子整了整衣冠,自认风流倜儻,这才推门而出,往那座销魂的宅院行去。
苏涣看著他的背影,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杀人,太麻烦。
诛心,才最省事。
接下来的几日,苏涣一反常態。
白天,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不是躺著晒太阳,就是缩在角落里睡觉,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可一到入夜,他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成了小镇上最勤劳的园丁,也是最神秘的夜行者。
今夜,他將一粒种子,混入点苍来客钱三爷的菸丝里。
明夜,他將一粒种子,弹入湘西铁掌孙老大的酒杯中。
后夜,他又將一粒种子,借著风,送上了某个正在屋顶与情人幽会的江湖名宿的嘴唇。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林仙儿的入幕之宾,都曾在人前拍著胸脯,为这位纯洁无瑕的仙子作过证,说过谎。
苏涣的行踪,如鬼似魅。
咫尺天涯让他无视了所有的门锁与高墙,花杀术则让他的手段变得神鬼莫测。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那些偽君子的体內,种下了一颗颗註定要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种子。
林诗音发现了他的异常。
她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侧的草堆是空的,只余下一丝凉意。
直到天快亮时,那个男人才会带著一身寒气回来,倒头便睡,睡得比谁都沉。
她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將火堆烧得更旺些,在他醒来时,递上一碗早已备好的、温热的茶水。
她看著他那张总是写满麻烦的脸,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个男人,或许懒,或许嘴上不饶人,但他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信他。
李寻欢没有走。
他就在镇上那家最破旧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每日只是喝酒,咳嗽,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自那日受教之后,他便对苏涣这个人,產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他开始暗中观察。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看见,苏涣白天睡觉,夜里出门。
他看见,镇上那些平日里与林仙儿过从甚密的江湖豪客,一个个都像是被鬼魅盯上了一般,却又浑然不觉。
李寻欢是何等人物,他很快就將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那个懒散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躲麻烦。
他是在製造一个更大的麻烦,一个足以將所有污秽都掀到太阳底下来暴晒的滔天巨浪!
李寻欢的心,再次被震撼了。
他自詡聪明,可他的聪明,是用来感怀伤世,是用来折磨自己。
而苏涣的聪明,却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直指病灶,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他不是在针对某一个人,他是在净化这片被林仙儿搅浑的江湖风气!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李寻欢的眼中,燃起了许久未见的火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於是,当苏涣某日正在为找不到太行双杰的落脚点而烦恼时,客栈里一个喝醉了的丐帮弟子,便恰好大声嚷嚷出了那两人的住处。
当苏涣需要確认某个富商今夜是否会留宿在林仙儿的宅院时,一个算命先生便恰好在他身边为那富商算了一卦,言其今夜有桃花大劫。
李寻欢的助攻,隱蔽而精准。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暗中为苏涣扫清著棋盘外的障碍。
他以为,这是两位绝顶聪明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配合。
他却不知,躺椅上的苏涣只是觉得最近运气不错,总能捡到现成的消息,省了不少麻烦。
布局,终於在第五日的黄昏,落下了最后一子。
小镇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曾为林仙儿说过谎的男人,体內都已种下了那朵等待绽放的真言之花。
苏涣做完这一切,只觉得身心俱疲,躺在椅子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他觉得,这比当初抢婚林诗音还累。
也就在此时,一张烫金的请柬,由林仙儿的侍女,毕恭毕敬地送到了镇上每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中。
请柬的內容很简单。
三日后,镇上最大的酒楼迎仙楼,林仙儿要召开一场英雄大会。
她声称,要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揭露一个关於她自己的、足以震惊武林的天大秘密,並还自己一个清白。
收到请柬的人,心思各异。
游龙生之流,只当是美人又有了新的邀宠手段,欣然赴约。
那些心中有鬼的,则以为是林仙儿要论功行赏,一个个摩拳擦掌。
阿飞也收到了请柬,他站在老槐树下,捏著那张精致的帖子,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期待。
李寻欢看著手中的请柬,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嘴角却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那位苏先生的雷霆手段,终於要落下了。
而苏涣,將那张被林诗音递到手边的请柬,隨手扔在一旁,连看都懒得看。
他只是望著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
他闭上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可以清净了。”
这齣由他亲手布置的舞台剧,终於要开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