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苏涣打著哈欠推开客栈的房门,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低下头。
门槛上,赫然钉著一根带著血跡的眉毛。
那是一根极其独特的眉毛,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有。
苏涣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盯著那根带血的眉毛,眼底深处,终於泛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意。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苏涣那张向来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慵懒脸庞,此刻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令人心悸的冷意,並非是因为担心那位名满天下的浪子死活,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百倍的事情。
苏涣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著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悲愤,他大喊道:“不好,我的钱,我那准备用来买山买水买丫鬟、舒舒服服躺平一辈子的全部身家!”
这位刚刚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被无数剑客视为登天踏脚石的花间客,此刻完全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陆小凤,你大爷的,你要是敢带著我的钱跑路,我非把你的四条眉毛一根根拔下来泡酒喝!”
为了追回那笔能让自己安度余生的巨款,极度怕麻烦的苏涣,破天荒的主动迈出了客栈的大门。
一袭麻布白衣,杀气腾腾。
陆小凤留下的暗號很隱秘,但在苏涣这种开了掛的人眼里,跟黑夜里的红灯笼没多大区別。
城南,一处荒废多年的破庙。
秋风萧瑟,枯草齐腰。
庙內刀光剑影,气机交错。
陆小凤此刻的模样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身原本风流倜儻的衣衫被划出了十几道口子,引以为傲的灵犀一指虽然依旧精准,但在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的结阵围攻下,也显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这些黑衣人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他们进退有度,刀法狠辣,彼此间的配合更是默契的令人髮指,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声音嘶哑,透著一股不带感情的死气,他大喊道:“陆小凤,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陆小凤苦笑一声,正欲开口拖延时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白。
庙门外,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的年轻人。
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可当他將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整座破庙的温度,似乎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苏涣没有携带兵刃。
他只是立在原地,双指並起,凝指为剑。
下一瞬,人影已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外泄,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招。
快,快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著一缕穿堂风,在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群中穿织如梭,纵横迴旋。
满庙只闻连绵不绝的轻微嗤嗤声,却根本看不清那袭白衣的真容。
再静定时。
苏涣已经站在了人群的尽头,那尊布满蛛网的泥塑神像前,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尚未完全散去。
他甚至还嫌弃的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尘,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片刻的死寂。
紧接著,那些手持利刃、保持著衝杀姿態的黑衣蒙面人,完全被抽乾了生机,一个个轰然倒地,沉闷的倒地声在破庙內接连响起。
每一名黑衣人的咽喉间无一例外,都诡异的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线,没有鲜血狂喷的狰狞,却透著一种一剑封喉的极致致命。
陆小凤大口喘著粗气,看著满地尸体,纵然他见识过苏涣的手段,此刻也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等杀人的艺术,简直比西门吹雪的剑还要冷,还要绝。
苏涣转过身,没去管陆小凤身上的伤势,第一句话直奔主题,眼神锐利的完全是个討债的恶鬼,他大声质问道:“我的钱呢?”
陆小凤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大吐苦水:“苏兄,你这回可是冤枉我了,我根本就没去下注,半道上就被人给坑了。”
苏涣眉头微皱:“说明白点。”
陆小凤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嘆气道:“昨夜我刚出门,就被卷进了京城两大黑道巨头的火拼里,城南的李燕北,城北的杜桐轩,这两个老对头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在九月十五决战前分个高下。”
“李燕北把全部身家押了西门吹雪,杜桐轩则押了叶孤城,两人拿整个京城的地盘做赌注。”
陆小凤苦笑连连:“结果昨夜李燕北遭人暗算,重伤垂死,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杜桐轩,更是惨死在自家密室里。”
苏涣静静的听著,那双看似惺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陆小凤的抱怨:“你被人当枪使了。”
陆小凤一愣。
“这么明显的局你都看不出来,有人在故意搅浑水。”苏涣翻了个白眼。
“李燕北和杜桐轩不过是两颗棋子,幕后黑手是想借著紫禁之巔决战的由头,把京城的地下势力彻底洗牌。”
“你陆小凤名气太大,把你卷进来,这水才能浑的谁也看不清。”
陆小凤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蹊蹺,杜桐轩死的很诡异,密室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现场只留下了一个奇怪的红色泥印,线索到这里就全断了。”
苏涣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鬆了下来。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慵懒的表情:“红色泥印,管他是红泥还是黑泥,既然你没去下注,钱还在你身上,那这破事就跟我没关係了。”
苏涣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庙外走,一边走一边摆手:“剩下的麻烦你自己慢慢查吧,我要回去补个回笼觉了,昨晚被那些练剑的吵的头疼,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在苏涣一只脚已经跨出庙门的门槛时,陆小凤突然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死死拉住苏涣的衣袖。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他大喊道:“等等!”
苏涣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你拉我干嘛,钱拿来,各回各家。”
陆小凤乾咳了两声,拋出了一个足以让苏涣当场暴走的致命一击。
“那个,苏兄啊,钱,我確实没去下注。”
陆小凤看著苏涣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硬著头皮说道:“因为我半路遇到点麻烦,怕把你的钱弄丟了,就託了欧阳情去帮你下注。”
苏涣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把我的全部身家交给了一个女人!”
陆小凤缩了缩脖子,声音越发心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欧阳情现在快死了。”
破庙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苏涣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那双总是透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了一股足以焚江煮海的怒火。
他死死盯著陆小凤,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陆小凤,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死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