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五年四月末，李氏携钱景徽正式拜访盛府。

这是一次筹备已久的会面。从钱景徽提出到盛家求学到今日正式登门，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月。这yi个月里，李氏並非只是在等待——她暗中派人对盛家做了详尽的打听：盛紘的官声如何、王氏的为人怎样、盛家的家风是否清白、庄学究的学问是否当真过硬。

盛家是一个值得託付的书香门第。虽然算不上顶尖世家，但家风端正、子弟勤学，正是钱景徽目前最需要的环境。

而且再加上齐衡也已定好了来盛家上学，所以钱景徽终於如愿可以来盛家书塾。

李氏的拜帖提前一日送到，盛紘亲自出迎。

“李大娘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盛紘约莫四十上下，中等身材，面白微须，穿一身簇新的便服——虽然是休沐日，他依然穿戴整齐，可见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李氏微微一笑：“盛大人客气了。久闻盛家从扬州迁来汴京，今日得空前来拜访，还望莫要嫌我们唐突。“

“李大娘子言重了，请进请进。“

钱景徽跟在母亲身后，一路上左顾右盼，终究是没有见到想见的身影。

盛府的庭院规制虽不算奢华，但处处透著读书人家的体面——甬道两旁种著几竿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正院天井中摆著一口青石大缸，缸中养著几尾红鲤，水面漂著两片浮萍；迴廊的柱子上掛著几幅字画，笔墨虽不算名家，但笔意清雅，看得出主人的品味。

僕从们进退有度，但偶尔也能看出散漫之处，一个丫鬟端著茶盘匆匆走过时差点绊到门槛，一个婆子在迴廊角落和人低声嚼舌根，见到李氏一行经过才慌忙闭嘴散开。

他將这一切与前世记忆中的盛家一一印证——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知否是故事，而眼前是真实的人和事。真实的盛家比故事中更加朴素，也更加有烟火气。院墙角落生了一层青苔，石缝间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透著一种迁居不久尚未来得及细细打理的仓促感。

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中已布置妥当，正中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排太师椅。钱景徽在李氏下首落座，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地坐好。

不多时，盛紘的夫人王氏也出来了。

王若弗约莫三十出头，圆脸大眼，穿一身桃红褙子，簪著两支金釵，说话时嗓门洪亮，动作利索，一看便是个爽利直率的性子。她拉著李氏的手亲热地寒暄：“早就听说李大娘子是大长公主府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们盛家初来汴京，正愁没有相熟的人家，李大娘子能来，实在是给我们长脸了。“

李氏笑著应酬了几句，便將话题引到了家塾上。

“听闻盛家聘了一位庄学究，学问极好。我家景徽退学在家苦读已有一段时日，经义功底虽扎实，但缺少名师指点。若能拜入庄先生门下，与盛家几位公子一同研读，那是再好不过了。“

盛紘闻言，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吴越钱氏虽已不如还是吴越国王时那般显赫，但依然是传承百年的王族世家，姻亲都是皇亲国戚与顶级权贵，何况李氏还是大长公主之女，论起来是当今圣上的表妹。钱家主动送子弟来盛家书塾求学，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面子。

“犬子长柏等人正在庄先生门下研读，若钱家公子不弃，实为蓬蓽生辉。“盛紘连声应允，“庄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学生极有法子。钱家公子若能入塾，必能有所裨益。“

钱景徽此时恭敬地站起身来，朝盛紘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晚辈钱景徽，见过盛大人。久仰庄学究大名，若能拜入先生门下，实乃晚辈之幸。“

盛紘打量了钱景徽一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举止端庄而不刻板，行礼时不卑不亢，颇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他心中暗暗点头，嘴上却客气道：“钱家公子一表人才，將来必成大器。“

正说话间，王若弗张罗著上了茶点。茶是普通的蒙顶石花，不算名贵但滋味清爽；点心是几样京中常见的酥饼和糕点，做工中规中矩。钱景徽注意到，上茶的顺序先是李氏、再是盛紘、最后才是他——这个细节说明王若弗虽然粗疏，但基本的礼数还是懂的。

只是这礼数，比起大长公主府的精雕细琢，终究差了几分。钱景徽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露声色。

他前世读知否时，对王若弗此人的印象是“粗疏但不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待人热情，不摆架子，说话直来直去，不会弯弯绕绕。这样的人好相处，但也容易被人利用——將来盛家里那些腌臢事情，多半与她这性子脱不了干係。

钱景徽將这些念头压在心底，面上始终是温恭有礼的微笑。

会面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李氏与王若弗聊了聊汴京的风土人情、各家的近况，气氛融洽。钱景徽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问到时才开口应答，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注意到盛紘几次將目光投向他，似在暗暗考察，便更加谨慎地把握自己的言行——既不能太过出眾显得张扬，也不能太过平庸被人看轻。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钱景徽有两世记忆，深諳此道。他知道何时该显露锋芒，何时该藏拙守愚。今日的他，扮演的正是一个“有教养、有底蕴但不张扬“的世家子弟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