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觉,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疏疏落落的。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担忧来:“梁兄出门时,不知可曾带了伞。若是未曾带,这一路便要顶风冒雪而来了。”
她凝望著飞雪,心中又暗自庆幸:“好在雪下得不大,倒也还好。”
梁山伯离开万松学馆后,天上方才悠悠地飘起雪来。雪不大,只是疏疏落落地洒下
来。
他並未带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著,任由雪花不断飘落在他的幅巾上、脸上、肩头、衣袍上。
他仿佛浑然不觉,一面踏雪而行,一面想著心事。
他所思所想,乃是今日向祝英台摊牌之事。
他所知道的《梁祝》故事,梗概是这样的:“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共读三年,三年之后,因祝父催归,英台无奈返乡,山伯依依难捨,相送十八里。途中英台屡次借物喻情,暗示女儿身份与心中爱慕之意,奈何山伯始终懵然不悟。情急之下,英台只得谎称家中有一九妹,愿为山伯做媒,叮嘱他早日登门提亲。
后来山伯得知真相,赶往祝家提亲,却为时已晚,祝父已將英台许配与马文才。梁祝二人在楼台相会,悲愤交加,却无力回天,悽然话別。
山伯忧鬱病逝,英台被迫出嫁之日,绕道至山伯墓前祭奠,悲痛欲绝。霎时间风雨雷电大作,墓穴裂开,英台纵身跃入,墓即合拢。最终风停雨霽,彩虹高悬,二人化作一对蝴蝶,翩翩飞舞。”
为了不教此等悲剧重演,他必须提前向祝英台摊牌。
他也早已为此事做了准备。
只是,他一直在等祝英台主动向他坦白,且今年以来,已多次加以暗示,只盼祝英台自己开口。
奈何,如今都已到了仲冬时节,祝英台依旧未曾主动向他吐露真相,仍將秘密深藏心底。
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不能再空等了。
他决定,今日便向祝英台摊牌,將一切都说个明白。
只是他不知,恰恰好也在今日,祝英台正要以女儿真身向他坦白了。
梁山伯一路顶著风雪,来至城中赁舍门前。
院门紧闭著。
他抬手敲了敲院门,咚咚数声。
银心从里面將门打开,脸上神色有些异样,口中说道:“梁郎君,我家女————”她猛地顿住,忙不迭改口道,“我家郎君,正在臥房里等著你呢。”
梁山伯见她神色古怪,说话吞吞吐吐,心中虽觉有些蹊蹺,也不曾深想。
他迈步进了院子,穿过庭院,走至正房檐下,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只是,因他正怀揣著重要的心事,拍雪拍得潦草,並未拍乾净,幅巾上、肩头仍残留了些许雪粒。
他整了整衣襟,步入堂屋,然后转入臥房。
举目一看,他登时愣住了,整个人如被钉在了原地。
臥房之中並无“祝九龄”的身影。
而是站著一位身著女装的女子,服饰华贵而不失清雅,容貌昳丽而眉宇间自有几分英气,清华朗润,不可方物,恍若冰雪为肌,玉为骨。
两人四目相对,他愣怔当场,而她安静地凝望著他,目光澄澄。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漫漫一世,祝英台动了。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声音柔美得令人心折:“梁兄,你的肩上有雪。”
说著,她伸出手来,轻轻替他拂去了两侧肩头残留的雪,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拂拭一件极珍贵的物事。她又將手抬得更高了些,替他拂去了幅巾上残留的碎雪,小心翼翼。
然后,她的手轻轻落回身侧,隔著一步之遥,重新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双眸里,有千言万语,有万般柔情,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泓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