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清河对此只是笑笑。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乾脆利落地转身,然后身形便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中。
雪清河走后不久,一道裹在黑袍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锻造室。
来人脚步沉重,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袍的布料粗糲,边角处沾著夜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袍子的兜帽拉得不高不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面一截线条硬朗的下巴,和下巴上密布的青色胡茬。
来人正是唐昊。
他跨进门后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抖,一块魂骨便被他丟了出来。
魂骨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表面流转的微光在移动时拖出一条淡绿色的尾跡。
那是块头部魂骨,骨面上有著细腻的纹路,纹路深处隱隱透出一股绿油油的光泽,那绿色並非正常的生机之色,而是带著几分阴沉沉的毒气。
魂骨在空中翻了几圈,被林雨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时一股黏腻的凉意便从骨面渗入掌心。
“小师傅,那独孤博我已经解决。”唐昊的声音沙哑低沉,说出那个名字时语调没有半点起伏。
“他的这块头部魂骨——”
唐昊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他原本是想让林雨把这块头部魂骨送给小三的。唐三现在正是需要魂骨打下基础的年纪,有块头部魂骨傍身,精神力的提升能让他未来的路走得顺畅很多。
但这段时间的事唐昊也有所耳闻: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锻造师,竟然掌握了传说之中的万锻!
与其直接让小三直接拿了魂骨,还不如交好面前小子,同时为小三增加一丝未来的上限。
“这块头部魂骨就送给小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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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声音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只希望小师傅可以帮小三打造一柄和昊天锤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锤子。若是可以,还请小师傅也用熔锻后的灵锻金属。”
唐昊原本想要的,只是一件能遮掩唐三昊天锤武魂的锤子。
但听到先前那位他看不透深浅的前辈的话,唐昊有了新的想法:熔锻后的灵锻金属上限肯定更高,就算不用昊天锤威力也应该更大一点。
也得亏今晚过来,还能白捡一份情报。
之所以愿意把这块魂骨拿出来,唐昊心里还有一重考虑。
这块魂骨跟著独孤博的时间太久,他的毒性多多少少影响到了这块魂骨。
骨面纹路深处那些绿油油的光泽,就是被毒力浸透后留下的痕跡。
他怕这块魂骨交给小三之后,小三的身体还没长开就先被毒性吞了根基。
林雨握著魂骨在手中把玩了一番,不过最后,他还是將魂骨推了出去。
魂骨滑过两人之间的桌面,骨底和金属面板摩擦时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刮擦声。
吸收了那块三首焱狮的魂骨后,林雨对自己未来的路线有了一个清晰的规划。
当务之急,是凑齐五行元素的魂骨。五行魂环配五行魂骨,再加上五行属性的“魂灵”,只有把这套体系搭起来,自己的根基才算真正立稳。
这块头部魂骨虽然珍贵,但不在他的规划之內。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林雨不確定:自己吸收被別人吸收过的魂骨,重新出现的灵魂是魂骨对应魂兽的,还是那位魂师的!
若是魂兽还行,那些魂兽会叫自己一声主上,老老实实帮自己打工。
若是魂师,肯定会出於报復搞破坏,哪怕不搞破坏,留下隱患总归不好!
“唐三小兄弟比我更適合这块魂骨,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唐昊愣了一下。
封號斗罗拥有的魂骨,眼前这小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就这么推回来了,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的。
唐昊那张被风霜磨礪得沧桑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抹真正的意外之色。
“小师傅,小三的事情还要你操心。”唐昊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分诚恳的坚持?
“你就收下这块魂骨吧。”
“唐三小兄弟我肯定会替你把他照顾好。”林雨的语气很定,目光也没有避开唐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但这魂骨我不能要。前辈若实在想帮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唐昊的眉骨动了动。他的眉毛粗重浓黑,眉尾处有一道旧伤留下的断纹,这一动之下显得表情多了几分冷峻。
一个能拒绝封號斗罗级別魂骨的人,却说有求於他。唐昊难得的被挑起了真正的好奇心?
是什么事,在这小子眼里,比一块封號斗罗的魂骨分量更重?
林雨笑了笑。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穿越至今,为数不多的一个自己討厌的人。
那个名字被吐出来的时候,咬字很轻,很淡,像是怕用力过猛就提前把那股压在心底的东西提前引燃。
听到那人的名字,唐昊久违地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锻造炉里最后一点余烬都彻底熄灭了,炉膛中传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收缩的脆响。
唐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林雨身上:“我不能杀他。”
“我没想让前辈难做人。”
林雨的声音依然平淡。
“我只希望前辈到时候別插手,我会找其他人。”
唐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认真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了林雨一番。最后停留在林雨的眼睛上。
他盯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灯光从侧面打在林雨的脸上,让他的瞳孔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平日里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以。”唐昊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我不会插手。”
在唐昊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林雨又开口叫住了他。
“前辈,还有一件事。”
林雨的声音恢復到了日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说出仇人名字时语调微变的人不是他。
“天斗皇家学院这件,即便免了唐三小兄弟的学杂费,他想获得足够的营养也要不小的开销。若是我直接送他钱,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答应。要不要我带他去一趟月轩?”
听到“月轩”这两个字,唐昊刚想开口拒绝,拒绝的本能驱使他的嘴唇动了动。
毕竟那个地方,那个人他现在不想面对。但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自己儿子的性格。
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什么都想靠自己,什么人情都不肯欠。
这样的性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想要靠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天,靠硬扛能扛多久?
唐昊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可以。”
林雨见唐昊鬆了口,又往前补了一句:“前辈,要不你给我留件信物或者写封信?要不然我怕月轩那位不认我。”
这个要求著实难为了唐昊。他站在那里,黑袍下的肩膀绷得很紧,攥紧又鬆开的拳头在袖子里起落了不知多少次。
纠结了很久。久到林雨都开始盘算要不要换个法子的时候,唐昊终於伸手,要来纸笔。
笔桿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显得过分纤细。他下笔的力道时轻时重,笔尖在纸面上几度停顿,墨汁洇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墨点。
信写得很短,几行字便收了尾。写完之后他將信纸对摺,指腹压过摺痕时用力过猛,纸张被压出了一条笔直锋利的稜线。
信被放在了桌上。唐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是大步流星地离开。
那封信林雨也没看,直接收入储物魂导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