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报纸並排铺开。李士群的手指从第一张移到最后一张,在每一个刊登日期下方停顿。
巧合?
他在76號待了多少年?报纸gg、商铺橱窗、电台点歌——这些把戏他闭著眼都能闻出味道。
故事很对。但节奏不对。
雷峰塔倒。跳过了整段剧情,直接塌了。
最高级別的预警?还是全面撤退的信號?
李士群死死盯著报纸上的铅字。手指掐著纸边,指甲陷进去,报纸窝出一道深褶。
谁在发信號?发给谁?
能在《申报》上动手脚,且长期潜伏在上海,能量极大。
纸鳶。
李士群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军统上海站的新站长,需要用这种隱秘的方式指挥全局。
如果能破解这个暗號,顺藤摸瓜抓住纸鳶,或者捣毁军统的联络网——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这比去诚达公司踢铁板要强一万倍。
只要抓到军统纸鳶,中岛信一绝对不会杀他,南造云子也得保他。
李士群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蓝铅笔。
他在“雷峰塔倒”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笔尖划破了报纸。
“军统不收我,我就自己找上门。”李士群冷笑出声。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號。
接通。
“林之江。”李士群的声音恢復了阴冷,“来我这里一趟。马上。”
掛断电话。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
林之江是狗,狗就得咬人。既然他已经不忠,那就让他先去咬別人。
半小时后。
公寓门敲响。
林之江推门走进来。鼻樑上的纱布透著血丝,脸肿得老高。
“主任。”林之江低头,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之江没敢坐实,只挨了半个屁股。
“诚达公司的事,委屈你了。”李士群拿起桌上的烟盒,扔给林之江一根,“坂田跋扈,这笔帐我记下了。”
“为主任办事,不委屈。”林之江接住烟,没敢点。
李士群把那张画了红圈的《申报》推到茶几边缘。
“诚达公司的线先放一放。”李士群盯著林之江的眼睛,“我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林之江看了一眼报纸。
“去查《申报》报馆。”李士群手指敲了敲桌面,“查副刊编辑,查排版工人。弄清楚这篇《白蛇传》的稿子,是谁送去的,怎么交接的。不用抓人,盯死就行。”
林之江愣了一下。查报馆?
“主任,这……”
“这可能是军统的暗號。”李士群压低声音,“顺著这条线,能摸到纸鳶。”
林之江那只没肿住的眼睛猛地撑开了。
纸鳶。
这可是特高课悬赏的天价目標。
“明白!”林之江站起身,“我亲自带人去盯,绝不打草惊蛇!”
“去吧。”李士群挥了挥手。
林之江退出房间。
门关上。
李士群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著楼下的街道。
林之江走出公寓,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李士群冷笑。
林之江去查报馆,如果他真的投靠了陆明辉,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76號机要处。陆明辉有反应,就说明他和军统脱不了干係。
李士群放下窗帘。
雷峰塔倒。
那就看看,这座塔砸下来,到底会压死谁。
……
夜色渐深。
法租界,同济大药房后院。
卢敘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阿炳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老板。”阿炳压低声音,“陆先生来过了。买了消炎粉和绷带。”
卢敘章放下茶杯。
“留话了吗?”
“留了。”阿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夹在法幣里的纸条,递过去,“陆先生说明天的《申报》副刊,想看《白蛇传之雷峰塔倒》。”
卢敘章接过纸条。
他看了两遍。手指捏著纸边,指腹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面。
雷峰塔倒。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前,將纸条扔进去。纸角翘起来,烧出一圈黑边,火舌卷过字跡,缩成一团焦黑的残片。
“立刻去报馆。”卢敘章转头看著阿炳,“通知排版的老李,连夜撤离。”
“是。”阿炳转身出门。
卢敘章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光。
陆明辉动用了最高预警。
松井死了,武田死了。诚达公司的秘密捂不住了。
卢敘章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底层的暗格。拿出一本密码本。
他必须立刻向延安发报。
发报机预热的嗡鸣声在后院的暗室里响起。
滴滴,滴滴滴。
电波穿透雨夜,飞向边区。
卢敘章坐在发报机前,手指按著电键,目光却停在墙上掛著的日历上。
广大华行的药品渠道、76號的机要权限、梅机关的信任——陆明辉一个人撑著这么多条线,身后到底还有什么?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被他自己掐断了。
不该想的,不想。
电键声在暗室里急促地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