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撞在一起。
黄杰,楚国墨者统领。正是他在郢都的马行“正好斋”中接应了墨风,拿到了影七突袭墨家第二批入宋队伍的情报,让墨家提前在泗水渡口布下了伏击。他是黄烈的亲哥哥。黄烈入了墨家,在前线战斗;黄杰便接下了正好斋这条线,在敌后牵马、送信、传情报。兄弟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是墨家的筋骨。
此刻,黄烈一把抓住黄杰的肩膀,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哥——你怎么来了?”
黄杰没有说话。他看著黄烈那条缠著血布的左腿,看著弟弟那张被烟燻黑、被血溅红的脸,看著他左臂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刀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狠狠地拍了拍黄烈的后脑勺,然后鬆开手,转身走到禽滑厘面前,单膝跪下。
“楚国墨者统领,黄杰,见过大师兄。”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马行柜檯后招呼客人一样平稳。但禽滑厘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禽滑厘扶起他,看了黄烈一眼,又看了黄杰一眼,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不需要说。
只见人群中一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鞍两侧掛著两只铜箱,箱体上刻著细密的纹路,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一身黑衣,腰间悬著铜环,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一种只有世家贵族才有的沉稳与矜持。
相里青,秦国相里氏的贵族,墨家在秦国的墨者统领。腹朜入秦游说秦王时,正是他在暗中接应,打通关节,最终促成了秦公出兵的决定。
他走到禽滑厘面前,单膝跪地,拱手一礼。
“墨家秦国墨者统领,相里青,见过大师兄。秦公已答允出兵,大军正在集结。我来之前,腹朜师兄托我带话——机关城一切安好,巨子让大师兄放心。”
禽滑厘点了点头。
墨风从旁边走上来,目光扫过坡顶那些刚刚抵达的墨家统领——三光、义伶、黄杰、相里青,以及他们身后那支从四面八方赶来、还在源源不断匯入的黑衣墨者。五千人,全部到齐。
他走到禽滑厘身侧,压低声音。
“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齐军已经战败退兵,越军那边也已经退场。陈和將军、皇元大司马、天魁、地辛他们都在往商丘赶。三晋暂时按兵不动——前期的战略计划,已经成功了。现在,我们只需要固守商丘。”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坡下那片黑压压的楚军阵列。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坡顶上那五千黑衣墨者和八百残兵。
“撤。”他说,“回商丘。跟楚军做最后的决战”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迟疑。墨家弟子无声地收拢阵型,抬著伤员,牵著战马,开始向北移动。五千多人,动作整齐,没有慌乱,没有嘈杂,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弩机归位的轻响。
禽滑厘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浸透的坡地,看了一眼那些还躺在泥里、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子,看了一眼远处商丘城头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玄鸟旗。然后他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身后,公孙宽站在原地,望著那支黑色的队伍渐渐远去,手中的长剑始终没有举起来。他的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问:“將军,追不追?”
公孙宽沉默了很久。
“不追了。”他说。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
“没必要追。”公孙宽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他们跑不了。商丘就在前面。等明日大军合围,他们想跑也没地方跑了。到时候,一网打尽。”
副將不再多言,策马归队。公孙宽最后望了一眼坡顶那片正在消散的暮色,拨转马头,朝楚军大营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