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骑著一匹高头大马,银鞍金鐙,身著锦袍,腰悬玉带,头顶一顶软脚幞头,衬得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不是別人,正是沧州横海郡柴进柴大官人。
身后跟著十来个庄客,个个腰挎刀弓,马蹄踏起一路黄尘,好不威风。
外人看来,柴大官人活得真是快活,家有良田万顷,庄院连绵,往来无白丁,座上皆豪杰。
前朝皇裔,丹书铁券在手,官府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日子,谁不羡慕?
可柴进自己心里头清楚,那意气风发的皮囊底下,压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祖上的荣光太盛,照得眼前的日子总有些黯淡。
也许是这富贵太安逸了,安逸得叫人心里发虚。
“柴大官人!”
路边酒店外头,杜迁一眼瞧见了那队人马,连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还使劲挥了挥手臂。
柴进一勒韁绳,那马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他循声望去,看了两眼,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来,不由得一怔:“杜迁?”
“正是小人!”杜迁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马前,仰著脸,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不想大官人还记得小人名讳,小人真是……”
他在梁山这些年,虽说也是头领,可以前跟王伦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柴进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四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找什么人:“你怎么在这儿?王伦呢?”
他庄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逃犯、囚犯、落魄的武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可落魄的文人少见,敢落草为寇的文人更是凤毛麟角。
王伦就是那凤毛麟角里的一个。
柴进对王伦印象很深。
一个读书人,提著脑袋上梁山,这份胆气就不是寻常人有的。
这些年虽不常见面,书信倒是一直没断过。
杜迁回头看了张山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直接说梁山换了主人。
他咽了口唾沫,道:“王头领在山寨呢,这次我等前来,是专程拜会大官人的。”
他没提王伦的位子已经换了人坐。
一来不是来告状的,二来说实话,他现在对山寨的日子满意得很,比王伦在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
张山寨主为了梁山的大小事务,很多时候都亲力亲为,刀里来火里去,从不肯躲在后面享清閒。
王伦就不会这样做。
柴进倒也没多问,一扬马鞭:“走,进去说。”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开蹄子就跑,庄客们呼啦啦跟了上去。
柴进始终没下马,就那么高高地坐在马上,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山在后面看著,嘴角微微一弯,也不在意。
柴进是个妙人,也是个骄傲的人。
他现在对这样的生活不以为意。
可日后想过这样的日子,怕是求也求不来了。
等折腾了一圈回头再看,才会发觉,还是这样的日子过得舒坦。
这就是人生啊。
张山把马韁绳往手里一拢,招呼焦挺和杜迁跟上,车马缓缓驶进了柴进庄园。
庄园里头又是一番光景。
青石铺路,两旁种著各色花木,虽已入秋,仍有些晚开的花儿倔强地撑著几朵。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院子。
柴进到了正厅前翻身下马,隨手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庄客。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要迈步进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杜迁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方才在路边没仔细看。
现在细看,杜迁居然走在他侧后方。
杜迁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到底也是梁山头领,能让他心甘情愿走后面的人……
柴进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
“柴大官人,”张山先笑了,拱了拱手,“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柴进一愣,隨即点了头,引著眾人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
屋子里收拾得乾净,墙上掛著一幅山水,案上摆著一尊铜炉,香菸裊裊。
分宾主落了座,柴进的目光一直在张山身上打转。
这时候,杜迁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柴大官人,方才在外头人多嘴杂,不方便细说。这位,是我们梁山的寨主,江湖人称『小天公』,张山!”
柴进眉头一拧:“张山?”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未听过。
“王伦呢?”柴进的声音沉了几分。
“王头领还在山寨。”杜迁连忙道,“林冲目前也在山寨,是我们梁山的……三头领。”
“什么?!”
柴进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