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神往。
他是个不经事的人,哪里听得出这里头的凶险和关窍?
只觉得痛快、解气,恨不得自己也提枪上马去东京走一遭。
武松坐在一旁,手握著酒杯,一动不动地听著,心口突突直跳。
怪不得柴进亲自作陪,怪不得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这副气度,原来就是这帮人,在东京城里杀了高俅,闯下了泼天的大祸,如今还能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喝酒。
武松想起自己在清河县时,不过是酒后失手打死了一个枢密,就嚇得东躲西藏,不敢回家。
再看看眼前这些人,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转念一想,武松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不是没有经过事的人。
张山方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这里头的细节,仔细一品就有些蹊蹺,京城重地,杀了太尉,满城搜捕,他们是怎么脱身的?
这里头的关节,肯定没那么简单。
武松端起酒杯,起身朝张山敬了一碗,真心实意地说道:“张山哥哥,小弟敬你一杯,你们这等,才是真好汉所为。”
张山笑著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隨口问道:“二郎是哪里人?”
“不瞒哥哥,”武松抹了一把嘴,朗声道,“小弟是清河县人,酒后打死了人,这才跑了出来。”
张山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意说道:“清河县啊,我等来的路上,还经过那里。县里有个卖炊饼的,做的味道倒是不错。”
武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朝后划去,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差点翻倒。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变了:“那人什么模样?可是……可是身材矮小?”
张山点头:“嗯,身材不高。”
他的確是经过了清河县,也的確在那个卖炊饼的摊子前买过几个炊饼。
路线是提前算好的,摊子是特意去找的,不为別的,就为了武松。
武松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股子颤:“那是家兄……不知我兄长如何?”
他离开家乡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清河县的消息。
自己一跑了之,一了百了,可自家大哥跑不了啊。
那个枢密的家人,会不会找大哥的麻烦?
会不会把他抓去顶罪?
张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没细聊,只是看他面色神態,不是很好。原来那是令兄?为何你们兄弟二人,身材相差这么多?”
武鬆缓缓坐回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粗大的手掌,声音低了下去:“父母去得早,哥哥一手把小弟拉扯大。他节衣缩食,把好吃的都紧著我,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过度劳累,是以身材矮小……”
说到这里,武松的声音有些发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再说下去。
自从离家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就是送死,不回去又放不下大哥。
两头都是刀山,两头都是火海。
於是他便日日饮酒,喝个烂醉,醉了就不想了。
张山看著武松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是一酸。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缓声道:“我瞧他生活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要是武松兄弟不嫌弃,等我回去的时候,再亲自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武松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山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心里头,像是被人拿绳子拽著,两头拉扯。
对面这个人,敢杀高俅,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可他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是落草的贼寇。
自己要是跟他走近了,往后这身衣裳就再也洗不白。
可话说回来,如今这天底下,谁还能帮自家哥哥?
自家大哥性格软弱,走在街上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从前有自己在身边,好歹还有个撑腰的。
如今自己跑了,大哥一个人,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