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工的是城东那条年久失修的灌渠。
渠底淤积了厚厚一层泥沙,两岸的堤坝也塌了好几处,水流到这里便散了,根本灌不到远处的田里。
民夫们跳进齐腰深的渠中,一锹一锹地往外挖淤泥,有人被臭味熏得直乾呕,却没有人停下来。
李胜除了在县衙中凭藉著超强的身体素质充当人肉测谎仪断案之外,便是出城巡视工地了。
他有时候骑马,有时候步行。
不过不管是坐什么工具,他从来不摆架子,走到哪里便和哪里的民夫说几句话,问问饭吃得好不好,活儿累不累。
有民夫认出他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跪在地上喊“李天王”,他便弯腰將人扶起,笑著说:“什么天王,只不过大傢伙信任我太平教,信任我李胜罢了,只要大家日后能安稳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传到流民耳中,越发让人觉得这位將军可亲可敬。
有人偷偷抹眼泪,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半点架子没有,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说话,就跟自家人拉家常一样。
此时的东汉平民们哪里见过如此亲民的官老爷?就算当前官场中以“亲民”號称的官员,他们亲近的民也是那些小地主们,绝不可能会是他们这些低贱的草民的。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聚拢起来的。
……
南面,取虑县城。
闕宣大马金刀地坐在县衙正堂,身后竖著一面黄巾旗。
堂下站著十几个头领,都是他这些年传教时从各处收拢的心腹。这些人有逃兵,有犯事的胥吏,有走投无路的破產农户,还有一个从前在集市上耍把式卖艺的江湖骗子。他们出身虽杂,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闕宣死心塌地,信他如信神明。
“天使,下邳那边回信了!”
一个头领捧著一卷帛书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將帛书高举过头。
闕宣接过帛书,却不急著打开,而是在手中掂了掂,嘴角掛著一丝莫测高深的笑。
“念来听听。”
他將帛书丟给身边一个识字的亲信。
那亲信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当著满堂头领的面高声念了起来。
念完最后一个字,堂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率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轻蔑。
“天使,李胜这廝好大的架子!天使您是天神遣下来的,他一个凡夫俗子,竟敢號称『天王』,而且还以『共商』二字回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
另一人附和道。
“咱们在南边连破数县,取虑、睢陵都是咱们的地盘,他不过占了北面三个县,有什么资格跟天使平起平坐?”
“依我看,此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头领撇著嘴,摇头晃脑地说道。
“我打听过他的底细,此人原本不过是下邳县乡间的一个野小子,数月前还是白身,不知怎的拉起了一伙流民,趁著朝廷兵力空虚,连占了三个县。这种暴发户,哪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罢了!”
堂中一片鬨笑。
闕宣端坐在上首,听著手下们的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几分受用。
他在下邳国传教也有些时日,从没听过有李胜这一號人物,所以自然就对他轻视了几分。
“行了。”
他抬起一只手,声音不大,堂中却立刻安静下来。
闕宣站起身,背著手在堂中踱了几步。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道袍,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加上他本就生得面白无须、眉目清秀,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你们说的,本使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装腔作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