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白从监视器后头探出脑袋。
“李思安,你脸上不对。你现在是什么情绪?你女朋友刚晕倒了,你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你慌不慌?”
李思安想了想。“慌。”
“那你脸上得慌啊。你现在这张脸,跟来医院探望隔壁老王似的。”
场工在旁边憋著笑。周迅从他怀里睁开一只眼,噗嗤笑了一声。
“重来。”
李思安重新站到走廊尽头。他试了好几回——皱眉头、瞪眼睛、嘴微微张著——张一白全给否了。
“你这不是慌,你是见鬼了。”
李思安把周迅放下来,甩了甩髮酸的胳膊。周迅靠在墙上,揉了揉脖子。
“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特別怕一件事发生,但它还没发生,你心里头一直悬著?”
她说,“真正的慌不是使劲往外放的。是往回收的。你越慌,脸上的东西越少。因为你整个人都木了。”
李思安看著她。
“你再试试。”
“开始。”
李思安抱著她往前跑。这回他没想眉头皱没皱、嘴张没张。他就想著刚才周迅躺在病床上,手一松,手机掉在被子上。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的脸就木了。跑到诊室门口,医生迎出来。“她怎么了?”
李思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卡。”张一白站起来,“这条过了。就用这个。”
李思安把周迅放下来。她站稳了,拍了拍他肩膀。
“对嘍。就是那个劲儿。”
上午拍到十一点,病房和过道的戏全过了。周迅的独角戏一条过,李思安的过道戏ng了五条。
中午剧组在医院的食堂吃了顿饭——西红柿炒蛋、土豆烧肉,米饭管够。
周迅端著饭盒坐在李思安旁边,拿筷子把西红柿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饭盒盖上。
“你不吃西红柿?”
“酸的。齁酸。”周迅把挑乾净的鸡蛋拌进饭里,“小时候我妈老逼我吃,说补充维生素。我现在看见西红柿就烦。”
李思安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蛋夹给她。周迅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扒进嘴里。
下午的戏在昌平郊外一条公路上。路两旁是大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知了在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上来,远处的空气都晃悠悠的。
道具组弄来了一辆老解放卡车,敞篷的,后斗里搁著一张旧沙发。棕色人造革的,扶手上磨得发白,坐垫上还有俩菸头烫的窟窿。
公路中段有一座过街天桥。张一白让摄像师把机器扛到天桥上,从上往下拍。
镜头俯下来,正好能收进卡车后斗里那张旧沙发,和沙发上躺著的人。
周迅换上戏服——鹅黄色吊带衫,牛仔短裤,头髮散著。李思安还是那件白t恤。两个人爬上卡车后斗,坐到沙发上。
张一白站在天桥上,手里捏著对讲机。“先走一遍。你俩搂著,靠沙发上,往天上看,笑得自然点儿。”
李思安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周迅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
“你肩膀又僵了。”她闷声说。
李思安把肩膀鬆了松。
“好点儿。”
拍了三条,过了。张一白让摄像师换个焦段,再保一条。卡车在公路上来回开了好几趟,从天桥底下穿过去,再倒回来,再穿过去。
热风灌进后斗,周迅的头髮被吹起来,扫在李思安脸上,痒痒的。他忍著没动。
“卡。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
李思安从卡车上跳下来。场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箱北冰洋,搁在路边一棵杨树底下,用几块砖头围住,里头镇著碎冰。
他捞了两瓶,把一瓶递给周迅。周迅接过来,撬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靠著卡车轮胎坐到地上,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指头间。
“你多大来著?”她问。
“十八。”
“十八。”周迅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了看他,“我比你大四岁。你得管我叫姐。”
李思安喝了口汽水。“那还不如管你叫迅哥儿呢。”
周迅愣了一下。烟叼在嘴里,没点。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歪著头想了想。
“迅哥儿。”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这个好。以后你就叫我迅哥儿。”
她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有女朋友吗?”
“有。”
“哎呦。”周迅吐了口烟,斜著眼看他,“你们现在的小孩儿,谈恋爱够早的啊。”
她弹了弹菸灰。“不过你长成这样,有个女朋友也正常。”
李思安靠在卡车轮胎上,喝了口汽水。“你呢?你男朋友呢?”
“我?”周迅把烟叼在嘴里,仰头看了看天,“我男朋友啊,也是搞音乐的,玩摇滚的。”
李思安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迅也没往下说。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菸头扔进旁边的空汽水瓶里。
两个人就那么靠著轮胎坐著,谁也没说话。
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泛著白光,远处的玉米地被热浪蒸得晃悠悠的。知了在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阵一阵的。
场工在天桥上喊了一声。“迅姐,下一场准备!”
周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汽水瓶搁在轮胎边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李思安。”
“嗯?”
“搂姑娘的时候,別老想著镜头。想著姑娘就行。”
她转身走了。鹅黄色的吊带衫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晃了晃,爬上了卡车后斗。
李思安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搁在轮胎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也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