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站著没动,手心全是汗。
她现在只能赌,赌下面那位能顶住。
井下石室里,水已经漫过脚踝。
陶玄盘腿坐著,灰袍下摆泡在泥水里,鼻端那根细管彻底断了,药液顺著墙往下淌。他抬手压住木棺,掌心青筋全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发飘。
“上头开泵,外头那个丫头也该动手了。她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她要什么。”
“钉,外加棺里这口血。”
“她什么来头。”
陶玄喘著气,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库旧案,活下来的那个。”
陆渊抬眼。
“说人话。”
“十年前,江南库房出过一次盗案,顾库守库七人,死六个,跑一个。跑掉的是个小丫头,守库人的女儿,姓姜。她爹临死前,把半页《镇井录》塞给了她。老夫原以为她早埋了,没料到她活到了今天,还学会了养泥傀。”
这条线一接上,前头那些零碎就全串起来了。
顾库木牌,井口黄符,药包配方,还有她嘴里那句“请了个真能看门道的人下来”。她今晚要的不是陆渊的命,是借陆渊的手开门,再借脏水冲局,把棺里那根钉和半页《镇井录》凑齐。
算盘打得真够狠。
“她人在哪。”
陶玄张了张嘴,刚要回,石室右后方那堵青石墙自己裂开一条缝。
姜姓女人从缝里滑进来,头髮湿了半边,手里的铜铃换成了短刀,刀尖还带著泥。
她没看陶玄,先盯住陆渊手边那口棺。
“我就说吧,真门还得你来开。”
陶玄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要掐诀。
姜姓女人手一扬,短刀飞出,直接钉穿了他按棺的袖子,把人半只手钉在棺角。
“老东西,別动。”
她说完这句,目光才转到陆渊脸上。
“我原本还想借你多用一会儿,谁料你脑子太活,右道那口假棺骗不了你。那就只好摊牌了。”
“你摊个试试。”
“行。”
她抬脚踩住地上一块活砖,石室顶端“咔”的开了个暗孔,污水衝著棺顶直灌下来。
“你有本事,护得住自己。你若还想护山上那丫头,就把钉拔出来给我。井气记过帐以后,只有镇井钉能改帐。”
陶玄嘶声骂道:“姜回春,你爹若还活著,先掐死的就是你!”
姜回春头也不回。
“我爹活著时,守了顾库一辈子,死的时候连棺材板都是旧的。你们这些守井人,天监局,一个个嘴里全是规矩,轮到死人头上,连名册都敢改。现在轮到我拿帐,谁拦谁死。”
陆渊看著她,终於开口。
“所以你绕这么大一圈,还是想救人。”
姜回春手里的铜铃停了停。
“少拿话套我。”
“周工儿子,顾库旧案,镇井录,你用的全是吊命的法子。你若真想放井吃城,昨夜就能动手,用不著等我来开门。”
姜回春盯著他,脸上那层硬壳有了裂口,转眼又合上。
“那又怎样。”
“说明你还有得谈。”
“谈?”
她笑了,笑声带火。
“我谈了十年,谈来一堆空白档案,谈来六个死人连名字都没了。现在你跟我谈?”
陆渊抬手又断一根铜链。
“那就不谈,做买卖。”
“你拿什么跟我做。”
“你要镇井钉,我给你看一眼。你要改帐救人,我给你一条更快的路。前提是,把上头的泵停了,再把周工交出来。”
姜回春眼皮跳了一下。
“你当我傻? 钉一出棺,先落谁手还两说。”
“你有別的路?”
这句砸过去,姜回春沉了两息。
外头水声越来越大,木棺盖开始轻轻震,里头像有人拿指节敲木板,一下,又一下。陶玄的脸彻底灰了,嘴里念诀都带喘,眼看快压不住。
姜回春手心出了汗。
她筹谋十年,等的就是今晚。可眼前这局已经乱了,上头开泵超出她原定节奏,陶玄半残,棺里那位醒得过快,她若硬抢,十有八九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她心里狠狠一拧,咬著牙开口。
“我先停泵,你先开棺。”
“错了。”
陆渊看著她。
“是你先把耳机摘了,铜铃丟了,刀扔过来,再跪下说话。”
姜回春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你做梦。”
“那你接著耗。”
陆渊手掌落在棺盖中央,另一只手已经扣住第三根铜链。
“等棺里那位爬出来,你爹那点旧帐,你这辈子都没空翻了。”
姜回春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著棺盖,听著里头越来越密的敲击,手里的铜铃终於“噹啷”落地。
她摘下耳机,抬手一拋,短刀也飞到陆渊脚边。
陶玄看得眼皮直抽。
这位凶了一整晚的女人,到头来真让陆渊三句话压住了。
姜回春膝盖一弯,跪进泥水里,嗓子发哑。
“泵我能停,周工我也能给你。”
“现在,把棺打开。”
陆渊垂眼看她。
“你还漏了一句。”
姜回春咬著牙,硬生生把那句挤出来。
“求你。”
陆渊这才抬手。
第三根铜链断开,棺盖往上弹起半寸。
一缕白气从棺缝里钻出来,直衝石室顶。
白气里夹著一声低低的龙吟。
陶玄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都哆嗦了。
姜回春抬头看向棺缝,瞳仁里全是白气倒映。她等了十年,头一次看见棺里真正的东西露头。
陆渊却没去看白气,目光落在棺內那只手上。
那只手按住棺沿,手背青白,腕上繫著一截旧红绳。
红绳尾端,拴著一枚小铜锁。
铜锁上刻著两个小字。
“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