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海河边,有雪未化。
津南的夏日,气温不输海岛,但冬日,却比海岛肃杀的多。
司徒岸在路灯下独行,踩过路面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耳朵里塞著耳机,里面播放著蔡琴的蝶衣。
沿著眼前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再拐一个弯,就能去到石榴別苑。
他小时候常走这条路,在晚自习后,一边听英文磁带一边回家,还时常跟著诵读,练习发音,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想到这,司徒岸忽然笑了。
他曾经跟小朋友吹嘘,自己四六级都没备考,殊不知那些看似轻鬆的过关,都是靠少年时的积累。
人这一生,真是苦楚良多。
读书的苦,要吃。
赚钱的苦,要吃。
情爱的苦,更要吃。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等人到中年回头一看,这些苦,竟都是自找的。
“唉。”
司徒岸嘆了口由衷的气,人已经站在了石榴別苑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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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带著两个小丫头,正在揭门口大柱子上的春联。
两个丫头太矮,上了梯子也够不著春联头,只好老管家上去。
可老管家到底年纪大了,两条老腿站在梯子上,就跟帕金森患者拿筷子一样,抖的可怜。
司徒岸看的好笑,两步走过去拍了拍老管家的裤脚。
“满叔,下来,我弄。”
“啊?”老管家惊慌的一回头:“少爷回来了?”
“嗯,回来了,来,你下来。”
老管家下来了,司徒岸上去,很快揭下了春联,又俯身递给扶梯子的小丫头,叫拿去扔掉。
说来奇怪,人在幼时的居所,即便可怕,残破,毫无温馨美好之处,却还是能给人熟悉的感觉。
这里的人你都认识,这里的一草一木你都了解,就连脚底下踩得这个梯子,你也大概说得出,它是哪年哪月进了你家的门。
揭完对联,司徒岸就和老管家进了园子。
两人沿路閒话,不时轻笑,彼此熟稔的,就好像司徒岸只是出门去打了场牌,从未远游。
两个小丫头则一前一后的抬著梯子,嘿咻嘿咻地去了工具房。
石榴別苑什么都没变,火烧的痕跡不在,人丁也都齐全,绿池塘里的大白鱼还是肥的可恨。
只一点,花厅里的落地玻璃,换成了防弹的。
花厅门口,老管家停住脚步,知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司徒岸冲他一笑,独自进了花厅。
厅中温暖如春,茶香满溢。
司徒俊彦依旧坐在茶桌后面,穿著体面,坐姿优雅,但或许是因为等归家的游子太久了,他竟然睡著了。
司徒岸看著这一幕,又想起从前的司徒俊彦。
那时候的司徒俊彦,是个精力特別旺盛的男人。
他早起就要在前厅陪客吃早茶,中午又要在后院的连廊上开午饭,等到下午,他隨便糊弄一口,又要在牌房里陪著几个领导通宵斗牌。
这份精力,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有,也该他发跡。
司徒岸看著他,忽地一笑,仰头喝下了那杯提前泡好的归家茶,有浓的化不开的茉莉香。
喝罢,他就转身上了楼,再不看桌上摆著的东西,也不再惊扰这个已经上了岁数,没了精力的父亲。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司徒俊彦这一生的功过,不是他可以评价的,只因他自问,他没他那么狠,也没他那么绝。
司徒岸上楼的剎那,司徒俊彦就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