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只听得骡蹄得得,间或夹杂著板车的咯吱声响。
那戴斗笠的护卫倒是颇为敬业。
他走在最前头,斗笠压得低低的,走出一段路便要停下来。
等后头的骡马跟上了,又独自躥到前头去,蹲在路边的高坡上往远处张望一阵,或是在岔路口低头查看地上的蹄印和车辙。
偶尔他也绕到队尾去,赶一赶那匹落在后头偷啃路边野草的老骡。
虽说不怎么与人搭话,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当中,晒得土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烟尘。
远处的猫儿岭已经瞧得分明了,青灰色的山体上沟壑纵横,山腰以上便没了路,儘是些嶙峋的怪石和盘虬的老树,果然是一处险恶去处。
眾人肚子都有些饿了,边走边从包袱里摸出乾粮来。
无非是些粗麵饼子,乾巴巴的,咬一口噎得人直翻白眼,只能就著凉水往下送。
马老哥倒是大方,掰了半块饼子递给沈回,又朝板车上的陆欢努了努嘴:“给小丫头也吃点?”
沈回道了谢,接过饼子掰成小块,把陆欢摇醒了。
小丫头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接过饼子只看了一眼,便往嘴里塞。
没人敢生火。
猫儿岭地界,生火冒出来的烟,隔著好几里地都能瞧见,那便等於是在给山上的土匪报信。
可谁成想,火终究是燃起来了。
走在后头的一个行商忽然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
“著了!著了!”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匹灰骡驮著的货捆上正往外冒烟。
那骡马正是走在最前头的老张所牵。
老张是个乾瘦的中年人,做的是茶叶生意,这一趟驮了满满两大箱上好的普洱,指望著运到身毒卖个好价钱。
他起先还没察觉,直到旁边有人惊叫了一声“著火了”,才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那货箱顶上的麻布已经躥起了一簇明火。
火苗不大,却烧得极快,从麻布往木箱上蔓延。
驮货的骡子受了惊,扬起前蹄嘶叫起来,险些將背上的货捆顛下来。
老张见此情形脸都白了,三两步衝上去,一把扯下水囊,拔了塞子便往冒烟的地方浇。
一囊水浇完了,烟还没灭,他又抢过旁边人的水囊接著浇。
连浇了三囊,那火才终於不甘不愿地熄了,只剩下一缕湿漉漉的青烟和一抹焦臭。
他蹲在地上解开货捆一看,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一包袱茶叶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水泡得一塌糊涂,黑乎乎的茶梗子和水淋淋的茶叶末搅在一起,莫说卖钱,便是自家喝也下不去嘴。
“怎……怎么会著火呢?”
老张喃喃地念叨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好端端的,怎么会著火呢?”
没人答得上话来。
几个行商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大好看。
方才大伙都在走路,没人点火抽菸,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就著火了呢?
太阳虽晒,也不至於把货给晒著了吧?
马老哥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烧焦的茶叶,又看了看捆货的麻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快走吧。”
那个贩药材的老头儿率先开了口,声音带著一股子急迫。
他朝山上那黑沉沉的密林扬了扬下巴:
“这烟冒得老高,山上的人怕是已经瞧见了。”
此话一出,眾人脸色又是一变。
老张还想说什么,却被马老哥一把拽了起来:“货不要了,命要紧。”
一行人匆匆整了整骡马,加快脚步往前赶。
沈回走在板车旁边,面上神色不变,目光却在眾人脸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匹驮过火货的灰骡,若有所思。
队伍又往前行了不过一里地,山道愈发狭窄。
右侧是陡峭的崖壁,左侧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杂树林。
就在最前头那匹骡马即將拐过一个弯道时,路边一棵樟树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隨即朝著山道正中轰然倒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年轻汉子,他手里牵著一匹驮著布匹的骡子,正低头看路,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沈回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那年轻汉子被拽得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还没回过神来,便见那棵樟树擦著他的鼻尖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將整条山道拦腰截断。
年轻汉子躺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多……多谢道长……”
沈回鬆开他的领子,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倒在地上的树干,落在了从路边跳出来的五个汉子身上。
打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满脸横肉,面带刀疤,头髮乱蓬蓬地扎在脑后,手里提著一柄豁了口的腰刀。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都是衣裳破旧、满身污垢,头髮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远远便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他们的手里也都有傢伙,一柄斧头、两柄铁叉、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