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辰时末
工部尚书手捧奏疏趋前数步,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陛下,今岁入夏以来,江淮流域暴雨连绵,已致沿岸三府十七县堤坝溃决三十余处。流民遍野,秧田尽毁。臣已遣工部主事星夜勘察,若欲重修堤防、疏通河道,至少需调用十万石粮米、百万两白银。恳请陛下恩准拨付,以解万民倒悬之急。”
萧成帝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江淮乃国之命脉,若任水患肆虐,来年必酿大灾。著户部三日內核清库银,优先拨付工部。”
他目光扫过阶下眾臣,“务必赶在秋汛前完工,莫让朕的子民再受漂泊之苦。”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出列反对:“陛下明鑑!北疆军餉尚未筹措,河西旱灾賑银尚欠半数,光禄寺前日才奏请修缮太庙。大周处处需钱,国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此言一出,数位大臣纷纷附议。
盖因工部尚书素来耿直得罪了不少朝臣,又与户部尚书素有齟齬,此刻竟无一人替他发声。
许淳安静立丹墀之下,眼帘半垂,仿佛一切与己无关。但卫所密呈的证物,早已送至萧成帝御案之上。
果然,萧成帝忽將一叠帐册掷下丹墀,纸张飞散如雪:“好个捉襟见肘!朕倒要看看,是国库空虚,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那正是江淮三府歷年治水银两的流向明细,每一笔虚报、每一处截留,皆硃笔圈注,触目惊心。
皇上藉此狠狠敲打了户部尚书一党,贪墨之银全数吐还,河堤修缮款项当场落定。
许淳安始终垂眸而立,直到听见陛下处置完最后一名涉事官员,脑海里浮现出了苏棠的身影。
是她,让他懂得了何为脚踏实地、为百姓谋福祉。
纵无银钱,何惧?他自会寻来;纵前路荆棘,何畏?他自会劈开。
此时早朝已经来到了尾声,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挪步。数十道目光如针如芒,齐齐刺向那个緋袍玉带的挺拔身影。
檐外日光正烈,將殿內蟠龙柱的影子拉得斜长。许淳安缓缓抬眸,正对上御座之上那道深沉的目光。
萧成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昨日国公府上头,出了个奇景儿?”
许淳安撩袍跪地:“陛下明察,此乃库房磷粉受潮生烟,遇日光折射所致。臣治家不严,导致市井妄传金龙现世谣言,请陛下责罚。”
他以额触地:“国公府世代忠良,只愿做陛下的阶、守疆的土,绝不敢做握剑的手。”
萧成帝摩挲扶手螭纹,淡声道:“朕知你忠心。只是满城风雨,爱卿以为该如何平息?”
许淳安听出皇帝话中的猜疑,再度俯首:“臣自会平息流言。今日之后若仍有金龙之说传出,臣提头来见。”
他抬眼直视御座,一字一句道:“若陛下仍不放心,臣愿送苏氏入寺院清修,为大周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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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工部侍郎忽然出列:“陛下!臣等皆读圣贤书,岂能信怪力乱神之说?许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若因无稽之谈疑忠良,岂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皇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原以为许淳安今日上朝,便该懂事地稟报已处置了那个姨娘。没想到他竟敢袒护那人,更未料到会有朝臣站出来替他说话。
许淳安確实有功,可哪一桩功劳,不是朕给他的机会?
朕信他是忠的,但谁能担保他的子孙还会对朕的子孙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