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赵启明的手指按在启动键上,拇指压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比平时重。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杨钧寧。年轻人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银白色將甲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下巴几乎没动。
赵启明按下去了。
月球背面的防御核心从內部开始发光。
整颗月球像被点亮的灯泡,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刺眼的白光。光芒从月球內部向外扩散,穿透月壳、穿透月壤、穿透外层空间。
那些在月球背面沉睡了千万年的银灰色建筑,在光芒中像冰雪一样消融。
控制室里的全息屏幕一块接一块地熄灭,元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依然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防御核心过载完成。三星文明最后的遗產——再见。”
然后通讯断了。
赵启明站在月球基地的控制室里,面前是正在融化的墙壁。银灰色的金属壁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暗黑色的岩层。他的保温杯还搁在控制台上,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那颗正在发光的星球——不,那不是星球了。
那是一颗正在將自己转化为纯粹能量的、即將熄灭的恆星。
“赵院长!”孙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炸出来,带著尖叫,“快撤啊!你还在里面干什么!”
赵启明没动,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上那道裂纹在月球的强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老赵!”钱浩明的声音也加了进来,“你小子別犯倔!赶紧——”
赵启明转身了,不快不慢,像在自家走廊里散步。路过控制台的时候,顺手把保温杯拿上了。杯里的枸杞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
月球基地的紧急跃迁舱在走廊尽头。
舱门敞著,里面的空间跃迁引擎已经启动,淡金色的光弧在舱壁上跳跃。赵启明走进去,关上门。舱体震动了一下。
然后月球炸了。
整颗星球在一瞬间转化为纯粹的能量,衝击波以光速向四周扩散。
从蓝星往天上看,那颗银白色的圆盘先是变得刺眼——比太阳还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然后它开始膨胀,边缘向外扩散,像一颗被吹爆的气球。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胸口——那股衝击波压过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臟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黑潮舰队被能量波吞没。
暗黑色装甲在能量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上千艘舰体在同一瞬间化为灰烬,连碎片都没有留下。那些舰艏的猩红色纹路,那些曾经不可阻挡的、沉默的、从不后退的暗黑色棱形舰体——在能量波中无声地消失了。
像有人用橡皮在纸上擦了一下,乾乾净净。
旗舰在最后一刻试图跃迁逃跑。
它的舰艏纹路从暗紫色变成刺眼的白色,空间跃迁引擎启动,舰体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但能量波比它更快。衝击波从侧面撞上旗舰,舰体被从中间撕开,前半截还在跃迁,后半截已经被能量波吞没。
舰桥断裂处露出密密麻麻的能量管道,暗紫色的光在真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永远熄灭了。
所有黑潮舰队的信號从监测屏上同时消失。
没有一艘倖存。
孙磊盯著屏幕,嘴巴张著:“没了?全没了?”
季澜的在平板上,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上千个——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灰色。她抬起头,看著杨钧寧的背影。
银白色的將甲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后压,但没有说话。
秦教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已经灭了,菸灰掉在他夹克上,他没管。只是眯著眼看著大屏幕上那片乾乾净净的深空,喉结滚了一下。
“他妈的。”他的声音很轻,不像骂人,更像是在確认什么。
月球消失了。
那片在人类头顶掛了四十六亿年的银白色圆盘,从夜空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黑洞传送门。它从月球原本的位置开始扩张,边缘吞噬著空间、星光、一切。
它朝著蓝星的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
海津市,天工別墅区。
杨卫国站在院子里,仰著头。月亮没了。
天上只有一个正在扩大的黑色圆形缺口,边缘泛著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周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著那个帆布包。包里的饭盒还热著,红烧肉的香味从拉链缝隙里渗出来,在夜风里飘散。
“老杨。”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
“月亮真没了。”
“嗯。”
杨卫国伸手,牵住周婉清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节上有多年做饭留下的老茧。他握著,没松。
“走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周婉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正在扩大的黑色裂缝。
“钧寧还在上面。”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杨卫国拉了拉她的手,“走吧。別让孩子分心。”
京城,红色大院。
顾云岐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著搪瓷茶杯。他身后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紧急报告。
“首长,传送门正在扩张。预计五十分钟后包裹蓝星。”
顾云岐没回头。他看著天上那道黑色裂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通知所有部门,按计划执行。”
“是。”
秘书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云岐一个人。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他背著手,看著天上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裂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那种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在最后一个风浪来临时,反而平静了的笑。
网络上的討论已经炸了。
“兄弟们!月球没了!真的没了!我刚在阳台上拍的,你们自己看!”
配图是一张夜空照片。原本该有月亮的位置,现在只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缺口,边缘泛著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我也拍了。我妈问我月亮去哪了,我说被咋妈炸了。我妈愣了三秒,说『炸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