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三里路。
三里,五百甲士,十几辆木板马车,车顶那层薄木板,在重弩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白天走,有伏击风险。
夜里走,瞒不住人。
“散了。”
嬴政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语气平淡。
李斯和蒙恬对视一眼,拱手退出。
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嬴政坐了片刻,起身。
赵高趋步跟上,方向不对。不是回寢宫的甬道,而是甘泉宫的廊道。
“陛下,亚父万一睡下……”
“叫醒他。”
嬴政到甘泉宫时,院门开著,廊下没人。
阿福从內室探出半张脸,认出来人,忙趋步出来,压低声音稟报:“陛下,亚父今日出门了,去南城取酒,这个时辰应当快回来。”
嬴政没应声,停在廊下。
院里那棵槐树把月色切成几块,地砖上斑斑点点。
阿福搬了个矮凳来,嬴政没坐,就这么站著,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腿。
脚步声从院门外进来了,步子带气,踩在青石上咚咚的。
楚云深侧著身子挤进院门,左手提一只泥封酒罈,右手压著腰,扭著肩膀调整重心,一抬头,看见廊下的人。
沉默了半息,“这么晚,专门来蹭酒的?”
嬴政没回答。
楚云深把酒罈换了只手,走到台阶前弯腰搁下去,直起腰时轻嗯了一声。
他揉著腰,没好气:“顛死我了。”
嬴政看他。
“你们秦国的官道,是用来走路还是用来种坑的?”
楚云深在廊下柱子旁坐下来,背靠柱子,腿往前一伸。
“从南城过来,路上一个大坑,直接把我从座子上弹起来。现在屁股还是麻的,腰也疼。”
嬴政没吭声,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算是在听。
楚云深继续:“马车这东西,设计的时候没想让人坐舒服是不是?木头轮子,路上稍微有点不平就往上弹。”
“这东西改又不难,弄几根铁片,弯成弧形,垫在车轴和车厢连接的地方。车过坑,铁片受力弯曲,把顛动吸掉一部分,车厢就不至於这么弹了。”
他比划了一下弯曲铁片的形状,手指在空中画了道弧线。
嬴政的目光跟著那道弧线走了一遍。
楚云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腰疼里。
“还有车厢,就那几块薄木板拼的,风吹雨淋不说,隨便一支箭射过来……”
他抬手比划了个穿透的手势,五指张开,从左往右一划。
“跟捅豆腐似的。”
廊下安静了一息。
楚云深揉著腰,越说越来劲:“想安全?得包铁皮啊。至少关键位置,顶上、两侧,铆上铁板。箭射上去叮噹响但进不来。顶上再做成斜面,箭落下来顺著滑走,不会扎进去。”
他说完,伸手去够台阶上的酒罈,准备开封。
手碰到罈子了,忽然觉得不对。
安静,太安静了。
楚云深回头。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听人抱怨时的敷衍,瞳孔微缩,呼吸放轻,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楚云深的手从酒罈上缩回来。
“我说的是坐著舒服点……”他试探性地开口,“你在想什么?”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铁板包车厢,六面铆接。顶部做斜面,偏转箭矢。弯铁片叠置於车轴与车厢之间,缓衝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