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收拾了。那些破烂玩意儿带上也是累赘,扛著还白耗力气。”
黑暗中,阎解成裹著一床梆硬的破棉被,蜷缩在光禿禿的木板床上。他声音虚得厉害,像是在漏风的风箱里扯出来的。
屋里没生炉子,滴水成冰。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紧接著就结成冰渣子落在被面上。
於莉没听他的,借著窗外惨白的雪光,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把两件打满补丁的单衣死劲塞进一个灰布包袱里。
“不带上,到了广羊拿什么换饼子?光著身子去要饭?”於莉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不停。
“广羊……广羊就真有饭吃?”阎解成捂著痉挛的胃,眼底全是绝望。
三天了,他就前天下午在胡同口捡了半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烂白菜帮子,和著雪水咽了下去。现在肚子里那点酸水早就熬干了,胃壁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刮,疼得他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又在眉毛上结成了霜。
於莉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透著股子破釜沉舟的母狼狠劲。
“有没有饭吃,也比在这四合院里等死强!”於莉压著嗓子,声音都在发抖,“早几年分了家,各过各的,现在谁还能管谁?城南货场半年没招临时工了,前门火车站连扛大包的活儿都被人抢破了头。定额粮本上的那点棒子麵,连三天都撑不过去。解成,四九城待不下去了!”
阎解成没吭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白天去街道办求爷爷告奶奶找活乾的场景。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句“没有指標”,就把他打发在了冰天雪地里。
“走。”阎解成猛地掀开破被子,冷空气瞬间將他包裹,“不能等天亮。天亮了让人看见,街道办要是扣了咱们的介绍信,想走都走不了。”
两人麻利地把能穿的衣服全套在身上,一层叠著一层,活像两个臃肿的麻袋。
没有道別,也没有留恋。
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西北风卷著大如鹅毛的雪片,迎麵糊了两人一脸。
凌晨三点的九十五號院,死寂得像一片乱葬岗。中院贾家空了,傻柱那屋锁著。剩下的几户人家,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仿佛全都被冻死在了梦里。
阎解成踩著半尺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於莉紧紧攥著那个小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两人像两个逃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了大门。
刚走到胡同口。
“嚓……嚓……”
前面拐角处传来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
阎解成嚇得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就要往墙根的阴影里躲。
一个穿著破棉袄、戴著狗皮帽子的老头推著一辆木板车走了过来。是负责扫这条街的环卫老张头。
老张头眼神不好,凑近了才看清这俩人。视线在两人臃肿的打扮和那个包袱上扫了一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啊?”老张头拄著扫帚,哈出一口白气。
阎解成喉咙发乾,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偷跑逃荒,在这年头要是被扣个盲流的帽子,那是得抓进去劳教的。
於莉一把掐住阎解成的后腰,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大爷,受累了您。解成在南边找了个搬砖的活,僱主催得紧,我们寻思著赶早班火车过去,也能早点吃上口热乎的。”
老张头盯著於莉看了两秒,嘆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扫帚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条道。
“去吧。往南走,兴许能活命。路上看著点冰,別摔著。”老张头转过身,继续挥动扫帚,嘴里低声嘟囔著,“造孽的世道,又走了一户……”
看著老张头的背影,阎解成才发现自己的內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別磨蹭,去永定门火车站!”於莉拽了他一把,两人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
天亮了。
灰濛濛的铅色云层压在四九城的上空,雪停了,但气温却降到了冰点之下。
东跨院的正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煤球炉子烧得通红,壶里的水“咕嚕咕嚕”地翻滚著,顶得壶盖直跳。
李建业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线毛衣,站在案板前。他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菜刀,正在切一块半斤重的五花肉。
“篤篤篤……”
刀工利落,肥瘦相间的肉片切得薄如蝉翼。
铁锅烧热,挖一勺雪白的猪油甩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空而起。葱姜蒜下锅爆香,接著把肉片倒进去翻炒,油脂被迅速逼出来,整个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极其浓烈、霸道的肉香味。
“哥,好香啊……”
里屋门帘掀开,芳芳穿著暖和的棉袄走了出来。十五岁的大姑娘,在这满城人都面黄肌瘦的年月,硬生生被李建业养得唇红齿白,眼睛明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去洗脸。今天早上吃肉丝臥蛋面,我刚去空间里掐了一把新鲜的小白菜。”李建业头也没回,往锅里添了两瓢热水,顺手打了四个鸡蛋进去。
“嗯!”芳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著脸盆去院子里兑热水。
李建业看著锅里翻滚的白麵条和渐渐凝固的荷包蛋,眼神平静。
“砰砰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