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那些关於前世铁西区下岗潮的残酷记忆,那些为了几十块钱生活费在寒风中摆地摊的街坊,那些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寧愿走上十公里路的厂子老工人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快速翻涌。
“大嫂,我就是从老工业基地的大院里长大的。”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透著一股不容辩驳的厚重与真实。
“我太清楚真正的苦难是什么样子了,当一个家庭真的遇到那种倾家荡產的大病时,別说是几十块钱的洋快餐,就算是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当妈的都要和菜农为了一毛钱掰扯半天。”
林渊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人,语气愈发冷厉:“真正的绝境下,家里连一块好肉都会留给病床上的顶樑柱,或者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而大人连一滴油花都捨不得沾,他们会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衣服破了补了再穿,鞋底磨穿了垫张硬纸板接著走。”
张敏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颤,她常年接触明星大腕,鲜少听到如此具象化、如此具有痛感的底层描写,这绝不是一个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像的作家能说出来的话。
“再看看你们。”林渊冷哼一声,手指向那个男孩的脚,“这孩子脚上穿著一双崭新的阿迪达斯旅游鞋,现在商场里的专柜价,这双鞋最少两三百块起步。”
林渊盯著妇女的眼睛:“两三百块钱,够在黑市里买多少管子用来透析的药了,你一个號称为救丈夫急得要跳楼的女人,会给孩子买这么名贵的运动鞋,你真以为我林渊天天待在屋里写字,就不食人间烟火,连物价都分不清了?”
这一连串极其细密的逻辑暴击,像密集的鼓点一样砸在这三个人脸上。
妇女张大了嘴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那男孩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不安地挪动著脚,试图把那双惹眼的鞋子藏到阴影里。
林渊根本没打算就此收手,转过身,將矛头对准了那个刚才叫囂得最凶的中年男子。
“还有你,大哥。”林渊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现在是八月份,京城的夏天,外面气温三十几度,走在太阳底下连狗都要吐舌头。”林渊指著男人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西装。
“你大热天的,里面穿著一件不知道几天没洗的劣质衬衫,外面还非要套一件这么厚的化纤西装外套,怎么,你是得了疟疾在打摆子,还是怕冷啊?”
男人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疯狂往下流,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嚇的。
“你们僱主为了凸显你们穷困潦倒的悲惨形象,特意去旧货市场淘了这件行头给你们套上,可他偏偏忘了考虑现在的季节。”林渊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戏謔,“这么捂著,就算没病,也快要热出病了吧?”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瞬间拉满。
“最离谱的是你们的人物关係。”林渊眼神如刀,“这位大嫂刚才哭诉自己丈夫病重,你在一边义愤填膺地跟著起鬨,可你们俩刚才下意识的对视、站位,以及你护著这个男孩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身体反应……”
林渊轻笑了一声:“你们明明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三口,你们跑这儿来搭班子演戏,非要把生病这个倒霉的人设推给一个虚构的『丈夫』。”
“这不就是自己咒自己吗,你们哪怕装个邻居老王来帮著出头,逻辑上都比现在通顺得多,让老王背这个黑锅不好吗?”
“你……你瞎说!”男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底气,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栏杆上。
老陈的摄像机始终锁定著他们,镜头里的红灯一闪一闪,在昏暗的楼道里仿佛是催命的倒计时。
“瞎说?”林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定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三个彻底崩溃的群演,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空间里掷地有声。
“行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告诉那个让你们来的人,想玩道德绑架,重新去上两年编剧课再来找我。”
林渊抬起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如果半分钟后你们还站在这里,我就直接打给公安局,涉案金额要求十万块,这在如今的量刑標准里,可是数额巨大的诈骗未遂,真要立了案,你们一家三口,今天中午就可以在看守所里吃免费的局子饭了。”
这几句话,直接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不不,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中年男子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闷热的破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衬衫,一把抓起男孩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朝著楼下狂奔。
妇女也不敢再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一边狼狈地跟著往下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极其心虚地骂了一句:“你这没良心的……见死不救……有钱烧的……”
那微弱的咒骂声隨著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张敏站在原地,手里还举著录音笔,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度的震撼和茫然之中。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像林渊这样,不需要暴怒,不需要自证,仅仅凭藉几眼打量,一两下嗅觉,就能在几分钟內,將一场精心策划的逼捐骗局连根拔起。
而且拆解得如此优雅、如此有文化,每一句话都在理上,每一个细节都在碾压。
“林老师……”张敏咽了一口唾沫,看著林渊那平静的侧脸,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由衷的敬畏,“您这眼睛……绝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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