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你们省一院六次会诊,用的全是最新的国际指南。方向没错,水平也够。”
“但这个病人偏偏是沅陵县出来的,他的虫偏偏是清河亚型,你们的检验科偏偏只会做直接涂片。”
他把书递给萧明哲。
“三个『偏偏』叠在一起,就成了你们病因栏里的『待查』!”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嗡嗡响著。
许正国伸出手,萧明哲愣了一下,把书递了过去。
许正国翻开第147页,沿著铅笔划线的段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合上书,还给萧明哲。
“陈学峰。”
“在。”
“回去以后,粪便检查改用醛醚沉淀集卵法,取样不少於五克,连查三天!”
“同时联繫病理科,把肝穿切片调出来,重做染色。”
“是!”
“还有,”许正国拉开公文包,把病例列印件放在纸箱上,“把这两篇参考文献的全文找到,附在病歷后面。”
他转身走出库房,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周悬。”
“嗯?”
“你的带教资质审批材料,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到我手上!”
“学分证书、继续教育记录、带教计划书,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语气没有缓和,甚至比来时更硬。
但他说的是“明天上午九点”,而不是“现在立刻”。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被泡得发胀,堵在杯口,他用舌头拨开。
“行。”
……
许正国走了,陈学峰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急诊科重新安静下来。
萧明哲抱著那本旧书,手指摩挲著开裂的书脊。
赵铁柱蹲在地上,捡起刚才掉出来的粉色彩泥球。
“老师。”萧明哲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悬已经跨上了电动车,正在拧钥匙。
“你八年前就翻过这本书。那时候你刚来清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研究这里的疾病谱?”
电动车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周悬没回头,车轮碾过减速带,车筐里那把葱剧烈摇晃了一下。
萧明哲站在门口,看著电动车匯入下午的车流。
他低头翻开旧书。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借阅记录,字跡潦草。
借阅人:周悬。日期:2016年3月17日。
许嘉音凑过来看了一眼,安静了几秒。
“他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去了图书馆。”
萧明哲合上书,抬头望向马路。
电动车早已消失,只剩下远处红绿灯交替闪烁的光。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师父说三点半接小果,现在三点四十七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了十七分钟。”
萧明哲握著那本地方志,指尖发烫。
他忽然想起周悬在晨会上说的那句话:“別让人牵著鼻子走!”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许嘉音转身去接,听筒里传来120调度中心的声音。
“清河二院急诊科吗?沅陵方向,车祸伤,三名伤员,预计十五分钟到达!”
许嘉音掛断电话,喊了一声:“萧明哲,赵铁柱,车祸伤,三个,十五分钟!”
萧明哲把旧书塞进白大褂口袋,衝进抢救室。
赵铁柱已经在翻急救箱,粉色彩泥球从他口袋里滚出来,被谁一脚踩扁。
许嘉音拉开抢救车的抽屉,手指扫过气管插管包、中心静脉穿刺包。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停车场空空荡荡。
老师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听诊器掛上脖子,走向抢救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