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站在窗前,夜风裹挟著山野独有的微凉气息,吹拂在他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刚刚升起的寒意。
陈大山那句“你动的可能是江州市某些人的蛋糕”和魏东来电话里那句“你贏的,只是我布下的一颗探路石子”,两句话如同两块冰,在他心里狠狠一撞,激起一片刺骨的冰碴。
城投集团……旧城改造……
这几个词汇在周晨的脑海里盘旋,他做过县委书记秘书,对这些词汇背后的分量和复杂性,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那不仅仅是钱,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人事关係和权力格局。
魏东来的华创投资,不过是那条潜藏在江州深水区的巨鱷,偶尔探出水面换气时露出的一个鼻孔。
而自己,因为臥龙乡这片试验田,无意中用一根竹竿,捅到了那巨鱷的鼻子。
对方没有暴怒反噬,而是选择了更高明的玩法——火力侦察。
用一场看似必胜的商业绞杀,来试探自己这个小小的乡镇干部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能量。
结果,自己被迫打出了县委、县政府、县纪委三张牌,甚至惊动了云贵省的办公厅。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孙大海屁滚尿流,打得魏东来灰头土脸,但在真正的操盘手看来,这无异於在黑暗中点亮了自己所有的底牌,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我能调动的资源,到这个级別为止。
想明白这一层,周晨背后的冷汗才真正冒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清影打个电话。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不能再让她捲入这种事了。
每一次与她產生关联,都会成为敌人攻击自己的新弹药,也会成为她政治生涯里的潜在污点。
“噹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熟悉的菸草味飘了进来。
是陈大山。
老书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周晨身边,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两人並肩看著窗外的夜色。
烟雾繚绕中,陈大山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睡不著?”
“有点。”周晨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怕了?”
“倒也不是怕。”周晨看著远处漆黑的山脉轮廓,缓缓说道,“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像是在一个围起来的池塘里扑腾,不管怎么闹,水深都看得见底。现在,人家一脚把围栏踹了,告诉你这池塘连著大江大河,水底下有吃人的东西。”
陈大山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有吃人的东西,也有渡人的船。”
他掐灭菸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清明。
“小周,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魏东来要用『標准』来卡你?为什么他寧愿花大价钱,也要在省里的研討会上搞小动作?”
周晨一愣,隨即若有所思。
“因为『標准』是规则。他想从根子上,把我们的路堵死。”
“对嘍。”陈大山点点头,像个考校学生的老师傅,“他怕的,不是你种出了多少黄精,也不是你赚了多少钱。他怕的,是你这个『臥龙模式』成了气候,成了官方认可的『標准』。你的標准一立,他的那套『资本下乡、低价收购、垄断市场』的玩法,就玩不转了。你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掘他们的祖坟。”
陈大山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所以,你现在不能往后看,不能总想著那条还没露头的鱷鱼。你得往前看。”
“往前看?”
“省里的联合调查组,马上就要下来了。”陈大山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你的危机,但更是你的机会!你得想办法,把臥龙乡的『盆景』,通过他们的手,变成青云县乃至江州市的『风景』。你把自己的台子筑得越高,越稳,越光明正大,水底下那些东西,才越不敢轻易把你拖下去。它们怕的,不是你周晨个人,而是你背后代表的那个『势』!”
“势!”
这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周晨心中的迷雾。
对!
他不能被动防守,更不能指望任何人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