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昌身后的僕从急得冒汗。
“祭酒,要不要让人拿下?”
拿下?
拿什么拿?
这年轻人刚才那几句,不是经义。
是把朝廷的骨头拆开,丟到眾人面前。
难听。
可准。
许子威强压怒火。
“满口俗务。”
“圣人之学,岂容你如此糟践?”
“帝王治国,当先正名分,定礼制,明天人感应。”
“若人人都只盯著粮钱刑狱,与刀笔小吏何异?”
陆长生抬头。
“刀笔小吏能让百姓少挨一顿打。”
“你能?”
许子威噎住。
陆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讲名分。”
“王莽篡汉,名分从哪来?”
人群里有人直接捂住嘴。
许子威后退半步。
“你……”
陆长生没让他说完。
“你讲礼制。”
“新朝改幣,百姓手里的旧钱一夜作废。”
“商人闭仓,农人卖田,孩子被抵债。”
“礼制在哪?”
许子威胸口起伏。
陆长生再进一步。
“你讲天人感应。”
“长安城外流民啃树皮,宫里还在铸新钱。”
“天若真有感应,雷先劈谁?”
这下,连太学门口的门房都低下了头。
有人怕。
有人爽。
更多人不敢承认自己爽。
这几年,新朝政令一天一个样。
今天改钱。
明天改官。
后天说天下田地全归王田。
太学里不少寒门学子,家里早被折腾得没了余粮。
他们不敢骂。
骂了要掉脑袋。
现在有人站在许子威面前,把他们憋在胸口的话全骂了出来。
爽得手都在抖。
许子威终於撑不住。
他指著陆长生。
“妖言!”
“来人!”
“把此人逐出太学!”
几个门吏硬著头皮上前。
还没靠近,唐昌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
“住手。”
门吏立刻停住。
眾人转头。
“祭酒。”
许子威也转身行礼。
“唐祭酒,此子狂悖无礼,辱及朝政,必须逐出去。”
唐昌拄著手杖走下台阶。
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陆长生写下的名字。
陆长生。
这名字有点耳熟。
太学藏书阁里有几卷旧册,提过一个陆姓帝师。
可那都是汉室旧事,讲出来会被新朝官吏撕了书。
唐昌把念头压下去。
“你刚才说,治国要看粮、钱、兵、刑狱、官吏。”
“那老夫问你。”
“若皇帝要復古制,天下官吏皆言可行,百姓却怨声四起,该听谁的?”
这个问题,比许子威狠。
许子威是考书。
唐昌是在考命。
答错一句,轻则不能入太学,重则被新朝拿去下狱。
四周所有声音都停了。
陆长生把剩下的橘子推远。
“听锅。”
唐昌一怔。
“什么?”
“听百姓锅里有没有米。”
陆长生拍了拍案几。
“官吏说可行,不算。”
“博士说合礼,也不算。”
“皇帝觉得自己圣明,更不算。”
“政令下去,百姓锅里米多了,这政令能用。”
“米少了,就废。”
“有人因为这条政令饿死,这条政令就该烧。”
“谁拦,谁一起烧。”
听了这话的唐昌握著手杖的手停住了。
他这些年在太学看著一批批学生进来。
会背书的越来越多。
会看人间的越来越少。
王莽喜欢这些人。
因为这些人能把任何荒唐政令,编成三代古制。
唐昌也曾劝过。
劝不动。
朝堂上坐著的,太学里教著的,全在用书给新朝糊墙。
现在这堵墙裂了。
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几句大白话砸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