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贵知道山沟子很偏,可真正走一趟,他才知道有多偏。
从公社出发到野猫岭,有三十多里山路。
这是水贵要去的第一个地方。
水贵身上背著沉甸甸的工具包,骑著农机站里配备的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自行车,一路顛簸。
前面几里路还好,是碎石子的大路,越往山里走,路面越烂。
土路坑坑洼洼的,还有很多凸起的石头。
自行车軲轆碾在石子上,咯吱乱晃,而且遇到大的坑,水贵还得下来推著车走。
有好几次车轮一歪,险些连人带车摔进路边沟里。
最后几里路,都是石头路。车軲轆在上面起蹦,人骑著实在是难受。
车是彻底没办法骑了,水贵只好下来,把工具包绑在横樑上,推著自行车走。
紧赶慢赶,两个多小时之后,日头已经爬到半空,才摸到野猫岭。
水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去。
只见几十户人家,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墙,茅草顶,散落在山坳里。
很多人家的院墙都是塌了豁口的,院子没有门,讲究一些的,用竹子做了个柵栏。
村口一棵老槐树,几个老汉蹲在树根底下,一眼瞅见骑车过来的水贵,立马有人站起了身。
“是农机站派来修拖拉机的吴师傅?”有个老大爷快步迎上来,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站起来的老汉是这野猫岭的队长,叫高光明。
“高队长,我是吴水贵,机器在哪?”
高光明一把握住了水贵的手:“哎哟我嘞个娘哎,可把公社里的人盼来了。我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
“唉,路上太难走了,耽误了,快带我去看机器。”
水贵把车子斜靠在一户人家的院墙根下,背上了工具包。
老队长边走边嘆气:“我们这儿穷,全队就这一台手扶拖拉机。这都趴窝四天了,百十亩地等著翻耕,再修不好,春耕直接耽误了。”
高光明领著水贵,一路七扭八歪,走到了一个破落的小院里。
他推开破木柵栏,院里停著一辆满身泥垢的拖拉机,一只后轮瘪到底,车斗歪在一旁。
水贵注意到,这台拖拉机多处零件都锈死了,破损的地方全拿细铁丝胡乱捆著凑合用。
水贵把工具包放下来,蹲下身子,仔细查验。
机油顺著机体淌了一地,柴油油管裂了口子,离合片磨得薄如纸片,剎车完全卡死。
他掀开发动机护罩,火花塞堵满黑炭,化油器塞满了泥沙。
这哪儿是机器,简直就快成了废铜烂铁了。
“这机子多久没大修了?”水贵抬头问话。
“两三年没好好整修了,早先公社来人瞧过,缺关键配件,只能凑活开。开春用的太猛了,彻底趴窝。”老队长直挠头。
水贵不再多问,就地铺开了工具,扳手、钳子、改锥挨个摆开。
锈死的螺丝纹丝不动,他往丝扣抹上自带机油,铁锤轻轻敲打,一点点往下拆解。
黑乎乎的机油沾满手心,蹭得胳膊全是油污。
日头越升越高,水贵的额头上有了薄薄一层汗。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上的活儿没停。
这台机子是七十年代生產队时期集体购买的,是全队最值钱的家当。
可离现在將近十来年,零部件老化、磨损严重,所以故障也最多。
最让人头疼的是,缺配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