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贵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刺骨,激得整个人彻底清醒。
昨晚二丫的高烧折腾了大半宿,月娥从金妹家回来时都后半夜了。
见她睡得正香,他没惊动她,把自行车从墙根下推出来,轻手轻脚把院门关上。
那辆二八大槓的后轮有点松,他蹲下来拿扳手紧了两圈,链条上了油,再把工具包绑在横樑上,仔细检查了一遍。
今天得先去农机站领配件,然后直接赶去野猫岭。
到农机站时太阳刚爬上墙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春耕期间人都下队了。
水贵径直走向配件库,把昨天开好的申领单递给库管员老周。
老周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站起来走到货架前翻了翻:轴承那格空著,齿轮那格也空著。
“这两样都没了?上礼拜盘库还有四个轴承,齿轮也有三套。”
老周翻了翻登记本,又看了看水贵,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这不上礼拜五还有,怎么就…”
他忽然顿住了,把登记本合上,语气变得有些为难:“水贵,这配件的事儿,你得去找李主任签个字。他说这批配件要统一调配,没有他的签字,我不能出货。”
水贵接过申领单,拿著单子走到李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里头传出李主任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茶缸子擦得鋥亮。
看见水贵进来,他放下缸子,脸上掛著笑,客客气气地说:“哟,水贵来了。坐,坐。”
那態度比对谁都亲热。
水贵没坐,把申领单放在办公桌上:“李主任,野猫岭那台手扶拖拉机轴承碎了,齿轮也缺了齿,我来申领配件。”
李主任拿起单子看了看,放下,嘆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水贵啊,你是个好同志,技术过硬,这我们都知道。但是呢,站里现在有规定,配件要统一调配,优先保障重点区域。”
“野猫岭那个地方呢,实在是太偏了,路也不好走。你昨天跑一趟,辛苦了吧?其实有些活儿啊,能放就放一放,站里不会怪你的。你说是不是?”
水贵听出来了。
李主任从头到尾没说不给他配件,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別修了,修不好也不怪你。
可那台拖拉机是野猫岭全队唯一的机器,几十户人家的春耕全指望它。
他修不好,不是他挨批评的问题,是那些人的一年口粮要打水漂。
“李主任,轴承和齿轮是常规配件,上礼拜库存还有,不存在调配问题。”
水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台拖拉机是野猫岭全队唯一的一台机器,春耕耽误了,几十户人家就种不上地。我来申领配件,不是为了自己图方便。”
李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把缸子放在桌子上,语气还是很客气,但话锋变了。
“水贵,你这话说得,好像站里不支持你工作似的。这样吧,你先回去。配件的事,我回头看看库存,有的话我让人给你送去,不过最快也得两三天。”
水贵知道,两三天就是错过春耕。
这台拖拉机再等两三天,野猫岭那些田里就插不上秧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
“李主任,库存有配件,今天要能领我上午就进山,下午就能把机器装好。”他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但比刚才更坚定:“春耕不等人。”
李主任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復了笑意:“行,我看看库存。你先出去吧。”
水贵转身出了办公室,没有回车间,直接去了站长办公室。
张站长刚从公社开会回来,正拿搪瓷缸子倒水喝,抬头看见水贵:“咋了?”
水贵把申领单放在桌上,把野猫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站长听完,把搪瓷缸子搁下,拿笔在申领单上签了字,站起身走到配件库门口,把老周叫过来:“轴承和齿轮,按规定给水贵出库。往后常规配件申领,不用层层签,按制度来。”
水贵接过配件,谢了张站长。
李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端著他那搪瓷缸子,远远看著水贵从配件库出来,把轴承和齿轮装进工具包,跨上那辆二八大槓,骑出了农机站大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搪瓷缸子的把柄。
等水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李主任回到办公室,拿出台帐,提笔在派工单上写下几个字。
他合上台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整片野猫岭、黄土岗周边深山的所有农机故障,往后全部划归水贵负责。
他要把水贵锁死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