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手指刚碰到嬴政的手腕。
嬴政睁开了眼。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的一下,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赵高的手僵在原地,动不了。
殿內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两个人对视,一个躺著,一个站著,但气势上高下立判。
嬴政没有说话,就这么看著赵高。
赵高的后背先出了汗。
他不敢把手收回来,收回来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他也不敢继续摸脉,嬴政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像一块石头压著他,动弹不得。
李斯站在稍远的地方,脚步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住了。
“坐。”
嬴政开口,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但赵高的膝盖先他脑子一步弯了下去,噗通跪在青砖上。
李斯跟著跪了。
殿內安静了片刻。
嬴政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没有人去扶他,他自己撑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赵高。
“深夜,丞相和中车府令,一同来朕的寢殿。”
他顿了顿。
“何事?”
赵高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跪在地上把头压的很低。
“臣......担忧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嬴政没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李斯。
李斯跪在地上,正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收的很乾净,看不出任何东西。
嬴政看了他片刻。
“朕的药......”嬴政开口,声音平静。
“今日可曾备下?”
李斯愣了一下,隨即抬头。
“回陛下,夏无且今日......”他顿了一下,“今日已將汤药备下,只是陛下一直昏睡,太医令不敢擅自叫醒陛下。”
嬴政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
“去取来。”
李斯应声,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嬴政和赵高。
赵高跪在地上,头压的越来越低。
他听见嬴政重新靠回了枕上,听见衣料摩擦被褥的轻微声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嬴政没有再说话,就这么躺著,让赵高跪著。
一刻钟。
赵高的膝盖开始发麻,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嬴政闭著眼,看起来像是又要昏睡过去了。
“陛下......”赵高试探著开口,“陛下若无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
“嗯。”
嬴政鼻子里应了一声,没睁眼。
赵高如蒙大赦,低著头退出寢殿,把殿门重新带上。
门一合上,他直起腰,脸上的恭敬收了乾净。
李斯站在廊下等他,两人对视。
不需要说话。
赵高在李斯眼底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赵高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今夜的事......”
“无事发生。”李斯平静打断他。
四个字,清清楚楚。
赵高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去。
......
偏殿里,案上还压著一张绢帛。
赵高把那张绢帛拿起来,在烛火上点燃了。
火苗从边角往上窜,绢帛上的字跡一行一行的被烧掉。
胡亥温厚仁善,素来......
继承大统,上顺天意......
一句一句,化成灰烬。
赵高把最后一角也扔进火盆里,看著它烧透,才转过身去。
外面派去值守的心腹躬身进来。
“陛下寢殿的灯,还亮著。”
赵高皱了皱眉。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嬴政是昏睡的状態,被他叫醒,又重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