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地里的火把烧的只剩橘红的根部,风一吹就歪,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李斯的行帐里灯还亮著。
案前铺著三张帛条,分別是他今夜派出去的三个属吏带回来的消息。
第一张是铁匠铺的底细。
铺主姓齐,邯郸本地人,在东市开了六年铁器铺,做的是农具和车轴的买卖,门面不大,三间房。
但铺子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很深,进去之后还有一扇门,门后是一间窑洞改的库房。
属吏没有进库房,因为门上掛了大锁。
他站在墙外听了一阵,里面没有声响。
但他注意到院墙角上有一个新搭的草棚,棚下拴著两匹马,马是好马,毛色油亮。
铁匠铺门口拴驮马倒也正常,但这两匹马不是驮马。
是快马。
李斯的手指在帛条上划过这一行,指腹停了两息。
第二张帛条是关於铺主齐某的家世。
齐某祖上三代做铁器营生,父辈从邯郸东郊搬到城內东市,经营至今。
但铺子的地契和税籍在三年前做了一次变更,原来登记在齐某名下的,变更后多了一个出资人。
出资人的名字叫郑勛。
李斯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郑勛,中车府书吏,负责中车府內部的帐目核算。
这个人李斯见过。
三年前中车府向少府申请一批修造皇帝鑾驾的木料,帐目走的就是郑勛的手。
当时李斯签字核准的时候瞟了一眼数目,多报了两成。
他当时没在意,少府的採买里虚报两成是惯例,满朝上下都这么干。
但现在回头看,郑勛多报的那两成木料去了哪里?
第三张帛条最短,只有一行字。
韩谈今日午后进入铁匠铺后堂,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左手袖中鼓起一个硬物,形状方正,约两寸见方。
李斯把三张帛条叠在一起,压在案角的镇纸下面。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前方看了一眼。
轀輬车停在营地正中央,四周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十步之外站著四个值守的郎卫。
车帘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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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
他端起案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从韩谈到铁匠铺,从铁匠铺到郑勛,从郑勛到中车府。
这条线串起来之后指向一件事。
赵高在邯郸有落脚点。
铁匠铺不是铸铁器的地方,是藏东西的地方。
韩谈取走的那个两寸见方的硬物是什么?
李斯想到了三种可能。
铜印。
某种信物。
或者一小块璽泥。
如果是璽泥,事情就复杂了。
璽泥是用来封缄詔书和公文的东西,御璽的璽泥只有中车府能调配,因为御璽归赵高管。
但如果赵高提前製作了一批盖好御璽印记的空白璽泥封条,他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偽造一道詔书的封缄。
收信人拆开封条看见御璽的印记,谁敢质疑?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分。
他必须在回咸阳之前弄清楚韩谈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不能直接去搜韩谈的身。
韩谈虽然被调去后队管牛马,但他名义上仍然是中车府的属吏,李斯没有权力搜他的东西。
除非陛下下令。
李斯想了想,起身走出行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