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把帆布包的肩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攥紧了。
“蒙毅会给你送水和食物,其余的事不要管,在偏室里等朕。”
嬴政说完这些话之后重新躺回臥榻,把身体蜷缩成虚弱到极限的姿態。
帘外传来城门处郎卫高声通传的声音。
“天子鑾驾回朝。”
声音一层一层往城里传递,从城门到宫门到殿门,慢慢铺展开来。
轀輬车缓缓驶入咸阳宫的宫门洞。
宫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轮碾的嗡嗡响,光线暗了又亮,穿过宫门之后日光重新打在车帘上。
车停了。
帘外传来內侍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陛下,步輦已备好,请陛下移驾寢殿。”
帘子从外面被掀开,嬴政闭著眼躺在臥榻上,呼吸极浅极弱,脸色蜡黄,嘴唇青紫。
四个內侍抬著步輦凑到车门边,蒙毅站在旁边亲自指挥,两个亲兵挡在步輦两侧,把所有人的视线隔断了。
嬴政被扶上步輦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內侍的手臂上,软的站不住。
內侍的手在发抖。
步輦缓缓抬起来,往寢殿方向移动。
蒙毅走在步輦左侧,余光扫了一眼轀輬车的车厢。
两个亲兵堵在车门口,帘子合的严严实实,车厢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天黑。
步輦抬进寢殿的时候,殿门两侧跪了一排內侍和宫人。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嬴政被放在龙榻上的时候咳了一声,闷沉沉的,尾音带著痰。
跪在殿门口的赵高听见了这声咳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蒙上卿,陛下龙体抱恙至此,臣请入殿侍奉。”
蒙毅站在殿门內侧,手按在门框上,身子挡了大半个门洞。
“陛下口諭,寢殿三十步內不许任何人靠近,回了咸阳也一样。”
赵高的笑维持在脸上没有撤。
“蒙上卿说的是,陛下歇著要紧。”
他站起来,转身往偏殿方向走。
走出五步之后心腹跟上来。
“中车府令,周章那边传话了,东西已经备齐了,就在府里放著。”
赵高没有回头,声音压的很低。
“今夜子时,让他把东西送到偏殿后门,不要走正道,从宫墙外面的水渠绕过来。”
心腹低头应了一声。
赵高走进偏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蒙毅的两个亲兵把沈长青从轀輬车里搬了出来。
沈长青已经走不动路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透明化的徵兆正在加速蔓延,踩在地上没有知觉。
两个亲兵架著他的双臂,沿著寢殿后面的暗廊快步穿过去,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朝北的小门。
偏室不大,一张矮榻一张案几,窗户只有巴掌大,靠近墙根的位置。
沈长青被放在矮榻上,帆布包搁在腿边,肩带绕在手腕上。
亲兵退出去,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沈长青靠在榻上喘了好一阵,右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那些种薯。
都在。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椽。
咸阳宫的屋椽。
两千年后被写进歷史课本的那座宫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无名指还能动,其余三根已经完全透明了。
他把手藏进袖子里,闭上了眼。
帆布包压在他腿上,带著从两千年后带来的重量。
寢殿正殿里,嬴政等內侍全部退出之后,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他下了榻,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走到殿后的暗门旁边。
暗门通向偏室的走廊。
他推开暗门走了过去,推开偏室的门进去的时候,沈长青听见响动睁开了眼。
嬴政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陶盆。
陶盆里装著半盆土。
他走到沈长青面前蹲下,把陶盆搁在矮榻边上。
“这是寢殿后苑里挖出来的。”
嬴政的声音低沉,在偏室里迴荡。
“你看看,能不能种。”
沈长青愣了两息,伸出右手,用仅剩的拇指和无名指从陶盆里捏了一撮土。
他把土放在掌心揉了揉,感受了一下鬆紧。
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但眼睛里是亮的。
“陛下,这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