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废三块料,关中就有三户人家半年的口粮没了。”
空地上的锯木声还在响,旁边几个匠人余光扫过来又收回去,没人敢插嘴。
扶苏蹲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这笔帐他知道怎么算,父皇在寢殿里用灾情数据教过他,用一个县的死伤报数逼他做选择。
但坐在案前算数字是一回事,蹲在地上亲手废掉三块木料被人指著鼻子骂是另一回事。
前者脑子疼,后者脸疼。
扶苏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刨子重新握紧,调整好手腕角度从木板的一端开始推。
这下稳了,木屑捲起来飞出去,刨面平整了七八分。
李苒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齿轮组走。
走了三步,她的身形晃了一下。
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整个人往右侧歪了半寸,右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料堆才站稳。
扶苏抬头看见了这一幕。
李苒站稳之后,左手从衝锋衣口袋里伸出来按了下膝盖,按了两息又缩回去,脚步恢復正常继续往前走。
扶苏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消失的方向。
口袋里的那只手,小指已经透明了。
扶苏收回目光低下头,把刨子放在木板上重新推了出去。
这下推的比任何一次都稳。
木屑捲起来,飞在秋天的风里。
料堆后面嬴政负手站著,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到李苒的背影上又移回来。
蒙毅站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嬴政没有开口,看了片刻,转身往高台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很轻。
“让扶苏在刮板组待到天黑,中途不许换岗。”
蒙毅在身后应了一声。
空地上,扶苏埋著头刨木板,一块接一块,每刨完一块就拿起铁矩尺量一遍。
不平的废掉,平的搁到旁边的成品筐里。
太阳从西面往下沉,影子拖的越来越长。
到酉时换班的时候,扶苏的成品筐里摞了九块合格的刮板,废品筐里只新添了一块废料。
萧何端著饼从东侧走过来发加餐的时候,在扶苏面前停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眼成品筐里的刮板,用拇指沿著刨面摸了下。
平整。
萧何把两块饼递过去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扶苏接过饼啃了一口。
抬头看了眼远处木板前面正低头改图的李苒,嘴里的饼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天黑之后火把重新点起来,空地上的匠人换了一拨。
扶苏站起身来腿麻了,在原地跺了两下才缓过来。
他弯腰把工位上的刨子和矩尺摆好,转身往料堆方向走。
走到料堆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李苒靠在一根松木圆桩上闭著眼。
衝锋衣领口翻著,短髮贴在额角,脸上被火光映的稜角分明。
她在打盹。
手里还攥著炭条,图纸铺在膝盖上,风翻了个角她都没察觉。
扶苏站了两息,脱下外面常服搭在她旁边的料堆上挡风,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空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苒还靠在那根圆桩上没有醒。
风吹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