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第二个十圈。”
扶苏盯著主轴上画的標记转了十圈。
“六升!比第一轮多了一升,踩的人找到劲了。”
李苒站起来,绕到水车侧面,趴下去看刮板跟槽底之间的贴合。
“缝隙多大?”
扶苏从另一侧凑过去看。
“不到三分,没超过半寸。”
李苒直起腰来。
“合格!”
河滩上的匠人们听见这两个字,有人攥著拳头挥了一下,有人用力拍著旁边人的肩膀。
老木匠在踏板上踩著,满头大汗,听见合格二字,咧嘴笑了。
“姑娘,老汉这辈子头一回干出让你说合格的东西!”
李苒没接他的话,蹲回出水口旁边继续观察。
水流没断过。
从第一圈到现在,出水口的水一直在涌,渭水顺著乾沟往下游流了十几丈远,沟底的黄土已经彻底浸透。
扶苏在旁边低声报著数据,声音越来越快。
“第五个十圈,七升。”
“第六个十圈,还是七升,稳住了。”
李苒在脑子里算了下。
每十圈出水七升,两人交替踩踏板,每十圈用时大约三十息。
一个时辰踩一百二十个十圈,出水八百四十升,折合八石四斗。
一天十二个时辰,出水一百石出头。
一百石水够灌三十亩旱田。
跟图纸上的理论计算完全吻合。
李苒从出水口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转身看向河滩上方。
嬴政站在岸顶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手负在身后,衣摆被河风吹的翻飞。
蒙毅站在他右后方,李斯站在他左后方。
三人俯瞰著整条河滩。渭水从脚下流过,水车在坡面上转著,浑浊的河水被送上了岸。
李斯看见水流涌出出水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他的手指抖了。
当了二十年的丞相,见过无数大场面。
灭韩、灭楚、灭齐,他都在场。
可从没见过水从低处往高处跑的!
这是什么?
他倒吸一口凉气,表面极力绷住,心里简直惊涛骇浪。
没人挑,没人扛。
两个人踩著木头板子,水就自己顺著木槽爬上了一丈高的河岸。
李斯的目光从水车上移到出水口,又移到正在浸润泥土的乾沟。
沟里的水越流越远。
十几丈......
二十丈......
三十丈!
乾裂的黄土在水的浸润下一寸一寸变成深褐色。
李斯的膝盖弯了。
他猛的跪了下去。
不是有意识的行为。
是膝盖先脑子一步软了。
双膝落在巨石面上,磕出两声闷响。
嬴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斯的两手按在石面上,指尖掐进缝隙里,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
“陛下,这是什么东西?”
嬴政看著河滩上转动的水车,声音平淡。
“龙骨水车。”
李斯的手指在石缝里攥的发紧,指节泛了白。
“关中旱了两个月,渭水降了两尺,三万顷地等著绝收。”
嬴政收回目光,落在乾沟里正在蔓延的水渍上。
“现在不会了。”
入夜之后,嬴政独自走进了小满台。
推开府门。
干艾叶的苦香和松木清气扑面而来。
没有点灯。
借著侧窗漏进来的月光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
三幅画像在月色里安安静静的掛著。
嬴政没看画像,径直走到架子最高层,取下火种录竹简。
在旁边矮凳上坐下,借著月光翻到004號李苒那一栏。
墨跡已经添了好几行了。
拿起笔蘸了墨,在最后一行字底下添了新的记录。
龙骨水车首试成功,渭水复流入渠。
李苒之功,不逊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