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坑挖到第二天午后,渠底的淤泥层已经清乾净了。
露出来的是灰黄硬土层,铁锹砸上去噹噹响。
所有民夫弯著腰在坑底刨,汗水从下巴滴进泥里。
李苒从基坑西侧的斜坡走下去。
左腿落地时,小腿往下彻底全木了。
只能靠大腿根带动著整条腿往前甩,步幅比別人短將近三寸。
李苒手里拎著竹竿,竹竿底端削成了平头,专门用来探底。
走到基坑最北端的防渗层铺设区,李苒蹲了下来。
防渗层铺了一段。
灰黑的黏土夯实在基坑底部,表面压得平整,能看出是用石碾滚过的。
旁边堆著没铺完的碎石料。
李苒把竹竿竖直插进黏土层的边缘,手腕往下压。
竿尖没入黏土,三寸,六寸,九寸。
到一尺二的位置,竿尖碰到了底下的硬土层。
李苒拔出竹竿,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插了一竿。
一尺三。
再挪两步。
一尺一。
李苒把竹竿抽出来,竿尖沾著黏糊糊的灰土。
“谁负责这段防渗层?”
坑底干活的人抬起头往这边看,有个穿短褐的中年人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攥著铁锹,腰间別著一块木牌。
“下官赵顺,这段归下官管。”
李苒站起来,竹竿横在手里。
“图纸上標的防渗层黏土厚度是多少?”
赵顺看了看左右。
“两尺。”
“你铺了多少?”
赵顺咽了口唾沫,乾笑两声。
“姑娘,这不是工期赶嘛,黏土运过来的速度跟不上,下官想著先铺一尺半打个底,等后面的车到了再补……”
竹竿砸在地上,闷响。
赵顺不笑了。
李苒从兜里抽出那叠皱巴巴的图纸,翻到防渗层剖面那一页,举起来懟到赵顺面前。
纸面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標註著:底层夯土三尺,黏土两尺,碎石一尺,三层总厚五尺,少一寸不行。
赵顺脸白了。
“差半尺。”李苒嗓音发哑。
“你知道差半尺意味著什么?”
赵顺往后退了半步。
“姑娘,黏土运输確实.......”
“意味著三年之后,地下水从这半尺的薄弱处渗上来,把整个池底泡烂。”
李苒往前走了一步,赵顺又退了一步。
“泡烂之后呢?丰水期一来,水压往池壁上挤,池底支撑力不够,整座沉沙池从底下崩开。”
李苒声音不大,但基坑里干活的人全停了手,铁锹杵在地上,一个个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崩开之后,三万方蓄水从缺口灌进主渠,主渠承受不住,渠堤从最薄弱的地方撕开。”
赵顺背撞上坑壁,没地方退了。
“渠堤一破,水往两边的农田里冲。”李苒把图纸在赵顺面前晃了一下。
“櫟阳到高陵之间六千亩良田,全部淹没。”
“姑娘.......”
“六千亩地上住著多少人?一万两千口。”
“一万两千口人的房子,牲畜,粮仓,全泡在水里。”
李苒把图纸收回来,塞进內袋。
盯著赵顺。
“你省了半天工期,换来的是三年后一万两千条人命。”
赵顺膝盖软了,噗通跪在坑底的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