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標北段第三层碎石的压实检测线,蹲下去的时候左腿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儿臣没来得及……”
他的声音断了一截。
“儿臣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泥里拽上来。”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夏无且身上。
夏无且跪在那儿,银针散著,药箱开著,一脸灰败。
“怎么不扎针?”
夏无且的手在发抖。
“陛下……针尖刺不进虚影。”夏无且的声音碎成了渣。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臣的针,找不到穴位了……”
嬴政没再说话。
渠岸上的风很大,从基坑底部翻上来的淤泥腥味衝进鼻腔。
远处的民夫还在挖土,铁锹碰击硬土层的噹噹声传过来,一下接一下。
嬴政转身面对萧何。
萧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人群最外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嘴唇的顏色比平时白了一层。
“萧何。”
“臣在。”
“从今天起,基坑施工全由你总调度,全线七座沉沙池的工序排期,材料调配,人员轮换,全归你管。”
萧何弯腰。
嬴政又看向扶苏。
“你盯现场。”
“跟著李苒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也懂了该如何检测。”
“每一段防渗层铺完,你亲自拿竹竿探底,亲自查碎石压实度,亲自核对图纸尺寸。”
扶苏从地上站起来。
“儿臣领命。”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
“从今天起,任何人不许再让她下渠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李苒。
他看著围在渠岸上的所有人。
监工,民夫,属吏,亲兵。
所有人的腰都弯了。
嬴政转回身,蹲回石板旁边。
李苒靠在石板上,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
瞳孔里的焦距稳住了,落在嬴政脸上。
她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陛下,我没事。”
嬴政看著她那张沾满泥浆的脸。
“你倒在基坑里叫没事?”
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嬴政见过好几回了。
“腿没了而已,又不是脑子没了。”
嬴政没接话。
他站起来,朝蒙毅偏了偏头。
蒙毅会意,跑去把停在路边的马车赶过来。
“抬上去。”
蒙毅把李苒从石板上抬起来的时候,她轻得让人心惊。
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著,像掛在晾衣绳上的旧布。
李苒被放进马车厢里的一瞬间,她的右手动了。
那只只剩两根手指的手,从內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面上有泥渍,边角皱了,上面的摺痕清晰可见。
她用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夹著那张纸,举到嬴政面前。
“陛下。”
嬴政低头看著那张纸。
“这张……比那二十张都重要。”
李苒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嬴政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面上的字跡比之前所有图纸上的都歪,歪得几乎认不出笔画。
但嬴政看见了標题。
標题只有四个字。
百年水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