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苒的视线一直盯著外面。
忽然,一滴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这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著她的下顎线往下淌,淌到嘴角的位置,被嘴唇吸掉了。
嬴政看见了。
李苒没有擦。
“陛下,我不后悔来大秦。”
“但是我后悔的是……”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妈知道这件事后,她怎么办?”
车厢里的气氛凝住了。
嬴政的手从李苒肩膀上鬆开,搁回膝盖上。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李苒的目光还望著外面。
“或许会高兴?”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或许会伤心?愤怒?”
她把目光从帘缝外面收回来,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
嬴政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见过其他三人哭,但却从没见过李苒哭。
从来没有。
此刻她躺在车板上,双腿没了,手快没了,脸都开始透了,终於说了一句跟工程无关的话。
她说的是她妈。
“若是两千年后的华夏,真的度过了那个劫难,或许会忘记……”
李苒没往下说。
接著,嬴政开口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开始沙哑。
“不会。”
李苒偏过头看他。
“阴嫚与朕说过,林小满怕朕忘记她。”
嬴政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的说著。。
“朕不会。”
“不光是你。”
“所有来的后世子孙,朕都会让你们的名字,你们每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传承千年。”
在嬴政写下火种录的时候,嬴政就是这么设想的。
“朕一定会。”
李苒看著嬴政的脸。
她笑了。
这是嬴政在她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轻轻的,浅浅的,像秋天渭水边吹过来的一阵风。
“行。”
一个字。
她信了。
车轮碾过驰道上的砂砾,发出沙沙的响。
帘缝外面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两人之间的车板上。
李苒重新把头靠回车板,闭上眼。
过了很久。
久到嬴政以为她睡著了。
“陛下。”
嬴政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李苒的眼睛没睁开,声音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能不能……明日带我再来渭水旁看看。”
嬴政的手悬在半空。
“我想……再看看。”
说完,她的嘴唇合上了。
呼吸变得浅而均匀,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她睡著了。
嬴政把大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盖在她身上。
嬴政的手按在大氅的边角上,按了很久没有鬆开。
车厢外面,蒙毅骑在马上跟著车走,偏头往车厢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合著,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的渭水北岸,一百一十七台水车正在转著。
水从河里往上爬,爬过一丈高的岸壁,涌进引水槽,灌进乾渠,流进田地。
关中的水来了。
但给关中送水的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