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前殿的铜灯柱全部点上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面上摊著三份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印书署的章程草案。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
蒙毅先进来,站到殿侧,手按在腰间。
紧接著,一个人迈过了门槛。
淳于越。
七十出头的老头,身量不高,背微微佝僂。
头髮全白了,束在顶上,用一根旧玉簪別著。
长衫是齐地的样式,宽袍大袖,洗得泛白但浆得笔挺,走路的时候袍角不沾地,飘著一股子自矜。
他进殿之后没有立刻跪,而是先扫了一眼殿內的布局。
目光从铜灯柱扫到御座,从御座扫到案面上那几份公文,最后落在嬴政脸上。
“臣淳于越,拜见陛下。”
淳于越躬身拱手。
但嬴政没让他起来。
殿內安静了。
嬴政的目光从淳于越的头顶扫到他的肩膀。
“从齐地赶回来的?”
“是。”
“走了几天?”
“八日。”
嬴政的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搭在案面边沿。
“八天赶回咸阳,不慢。”
淳于越没有接话,等著嬴政给他起来的机会。
嬴政给了。
“起来吧。”
淳于越直起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前方。
嬴政靠在御座上。
“你从齐地千里迢迢赶回来,想说什么,朕听著。”
淳于越的嘴唇动了两下,他在思考措辞。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双手捧著,举到胸口的位置。
嬴政看了一眼。
是纸,上面写满了字。
淳于越捧著那捲纸走到案前,恭恭敬敬放在案面上。
“陛下,臣在齐地时闻朝廷以纸代简,起初不信。”
淳于越的声音带著齐地口音。
“后来驛站送来的公文果然是纸质的,臣拿到手上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轻,韧,字跡清楚,正反两面都能写,一张纸顶得上两卷竹简。”
嬴政没有出声,侧著身子听。
“臣不得不说,此物確为神物。”
淳于越说著,他的语气都跟著激动了几分。
“然纸为神物,经义亦为神物。”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
淳于越接著说。
“纸承文字,文字承经义,经义承礼法,礼法承天道。”
“臣以为,纸之用途当以承载六经为首务。”
嬴政看著他。
“六经浩繁,数百万言,以竹简记之则重逾千钧,以纸记之则轻若鸿毛。”
淳于越的眼底亮了一下。
“若陛下能令天下儒生以纸抄录六经,统一释读,颁行四十六郡,则大秦文教之光,可照万世。”
他弯腰行了一礼。
“臣愿率七十学宫门人,为陛下主持六经校勘,厘定字句,统一释义。”
殿內安静了许久。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没有动过。
他听完了。
淳于越说纸是神物,没错。
说要用纸抄录六经,也没错。
但他真正想说的不在这些话里面。
他想说的是:纸上印什么,由谁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