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
卜氏嘴唇动了动。
“你、你留著用,我不……”
“娘收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卜氏將红封攥了又攥,到底没还回去。
贾芸將另一个红封推到晴雯面前。
晴雯盯著红封,筷子还举在半空。
“二爷,这是什么?”
“压岁钱。一两银子,还有一支绢花。”
晴雯愣了半息,手缩了缩。
“我是丫鬟,哪有主家给丫鬟包压岁钱的……”
卜氏在旁边笑了,將手里的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
“大过年的,一家人吃饭,有什么主不主的。收著吧。”
晴雯攥著红封,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她將红封打开,里头一两碎银子和一支绢花。绢花做工不算精细,桃红色的瓣子,绿叶衬底,在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绢花拿起来,手指在花瓣上摩挲了两遍。
卜氏凑过来看了看。
“好看,別在鬢边试试。”
晴雯面色涨红,將绢花在鬢角比了比,別上去了,又低下头,鼻子轻轻吸了一声。
“……凑合看吧。”
卜氏拍了拍手。
“哪里是凑合,好看著呢,衬你。”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的炭噼啪著响。
晴雯忽然站起来,走进灶房,將锅里剩的半碗麵汤舀了出来,端到贾芸面前搁下。
“二爷,酒喝多了伤胃。垫一口。”
贾芸看著麵汤,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吃完年夜饭,卜氏收拾碗筷,晴雯帮著洗碗。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將窗纸蒙上了一层薄雾。
守岁至子时。
远处传来爆竹的声响,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卜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纳著鞋底,眼皮打架了好几回。
晴雯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怀里抱著千字文,翻了几页,字跡在灯光下模模糊糊。
贾芸將经义註疏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將窗帘掀开一角,往巷口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撑著光禿禿的影子,树后的阴影空了。
雪地上留著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朝寧府方向去了。
贾芸將窗帘放下,手指在窗欞上搭了一息,收了回来。
转过头看了看堂屋里。
卜氏已经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里的鞋底搁在膝上。
晴雯的头歪在门框上,千字文翻开搁在怀里,呼吸均匀。
绢花还別在她鬢边,桃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贾芸走过去,將卜氏膝上的鞋底拿开,搁在旁边桌上。又將一件旧棉褂子盖在晴雯肩膀上。
他回到条案前坐下,没再翻书。手指在冯唐赠的短刀上搁了一息。刀鞘的牛皮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铜箍触手生寒。
暗道,今夜安安稳稳的过了,明日呢。
初一早起,卜氏先开了门。
门板一动,她愣了一下。
一张红帖插在铁门环上。
她將红帖取下来,看了看帖面,面上原本的大年初一笑意,慢慢收了。
贾芸从堂屋走出来,看见卜氏手里攥著红帖,站在门口没动。
他將红帖接过来。
帖面烫金,三个字端端正正。
寧国府。
贾芸翻开。
里头只一行字:
正月初三,闔族祭祖,不得缺席。
落款:贾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