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层灰白色的、厚重的、像铅一样的天幕下,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著一堵很厚很厚的墙。
季珩珩忽然想起一个词——“压抑”。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式的压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隱蔽的、像水渗进墙壁一样慢慢渗透的压抑。
你走在京州的街道上,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和京州人聊天,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看京州的经济数据,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切都对,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当你一个人站在高处,当你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应付任何场面的时候,当你只有自己和这座城市对视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淌著,不是血,是別的东西。
更稠,更冷,更暗。
季珩珩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有星穹汽车產业园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有小孟发来的土地勘察数据,有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规划图纸,还有一份他让张远山整理的、关於汉东省营商环境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
他没有翻开任何一份,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文件封面上的標题,看著那些印刷体字在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细微的、像灰尘一样的光。
他把手放在那叠文件上,掌心贴著最上面那份报告的封面,感受著纸张的纹理和温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季胜利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珩珩。”
“爸。”
季珩珩对著电话那头说:“我在京州。”
季胜利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但季珩珩能感觉到父亲在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知道。”
季胜利说:“你已经在那边待了一阵子了。”
季珩珩没有接话。
他握著手机,耳边是父亲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远方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混沌里。
这座城市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从远处开始,一栋楼一栋楼地,像一块被水从边缘浸湿的纸。
“爸。”
季珩珩想了想说:“京州这个地方,看起来和別的城市没什么不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压抑。”
季胜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珩珩以为他已经走开了,久到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弱沙沙声。
然后季胜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的感觉是对的,京州这个城市,表面上蒸蒸日上,骨子里沉疴缠身,你在京州待久了,就会看到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面的东西。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追问。
他知道父亲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是腐败,是官商勾结,是权钱交易,是那些在汉东省盘踞了数十年的、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的、像树根一样难以拔除的顽疾。
那些东西不会写在文件里,不会出现在新闻报导中,不会在任何人嘴里被明確地说出来。
但它们在那里。
在京州每一条被反覆开挖又反覆填埋的道路下面,在每一栋被灯光照亮的写字楼的阴影里,在每一次觥筹交错的宴会背后,在每一个笑得恰到好处的官员的眼睛里。
“爸。”
季珩珩说:“您后面过来汉东省,我在京州,您是省委书记,我是企业家,我们各司其职,各守本分。但您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您不是一个人。”
季胜利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季珩珩从未听过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掛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冰冷,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让那面发光的玻璃不再照亮他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父亲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的感觉是对的。”
他睁开眼睛,重新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京州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灰黑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几颗,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匯成了一片巨大的、发光的网,铺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季珩珩看著那些灯,看著那片光网,看著在这片光网下面流动的、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像地底暗河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很久。窗外的京州,夜晚比白天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