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號。
高考出分的前一天。
按官方通知,查分通道要等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正式开放。
但有些消息,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地等到那一刻。
尤其是,当一个分数已经高到落在极端尾部,高到需要被省教育考试院反覆核验试卷,確认身份,並提前启动对口中学的通知预案时,它就不再只是一串静止的成绩。
它会变成电话。
变成口径。
变成教务处办公室里,因为极度震惊而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变成几个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权衡利弊的顶尖高校招生办,必须立刻订机票的绝对理由。
这天下午,江城的天气闷热得像一个高压锅。
江临正坐在自己的臥室里,筹备第九次废土之行的物资清单。
手机响了。
是老刘。
江临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很重的呼吸声。
老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又像是手里攥著一张纸,明明已经看过十几遍,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临。”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声音稍微大一点,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就会像幻觉一样碎掉。
“出来了。”
他极力想维持一个班主任的稳重,但根本压不住声带里的颤抖。
江临愕然道:“正式通道不是明天吗?”
“不是查分通道,是市里那边核验成绩的內网。”老刘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你的分数太离谱了,省里怕出乱子,先往学校这边透了口风,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这不是在卖关子。
而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需要把那几个代表著中国应试教育巔峰的数字,在嘴里重新咀嚼排列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在做梦,也没有念错。
“语文,一百四十九。”
“数学,一百五十。”
“英语,一百五十。”
“物理,一百。”
“化学,一百。”
“生物,一百。”
电话那头,老刘每念出一个数字,呼吸就重一分。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哽咽。
他像是怕自己读错,又把纸上的数字重新看了一遍。
“总分,七百四十九。”
“物理类,全省第一。不,这个分数全国可能都是唯一的。”
江临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处理器,迅速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归类和逻辑校验。
“作文扣了一分?”
老刘那边原本满腔的激动和战慄,差点被江临这句轻描淡写给当场噎死。
“江临。”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血压都在飆升。
“七百四十九,全省第一,你现在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我是不是作文扣了一分?”
“就是確认一下数据的准確性。”
老刘沉默半晌,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深深的折服。
“也就你能把全省第一的成绩,说得像是在查实验室里的仪器系统误差。”
查实验误差。
这句话,老刘说得很精准。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些边界清楚,评分稳定,答案能被规则钉死的科目,江临没有给阅卷系统留下任何缝隙。
满分,只是因为卷面只有这么多分。
唯一被扣掉的那一分,留在语文。
留在了一篇需要人类主观情感去裁定的作文上。
这绝不是知识储备的缺口。
也不是阅读量的匱乏。
废土里漫长到近乎失去尺度的岁月里,他读过的书,远远超过一个老学者该有的储备。
古文、史书、小说、散文、哲学、科普、传记。
有些书,是为了学习工业技术。
有些书,是为了记住人类文明曾经如何说话,如何思考。
有些书,则纯粹是为了在一个没有第二个活人的世界里,支撑住自己的精神结构,防止自己在绝对的孤独中疯掉。
这扣掉的一分,想一想,也只有在高考这种制度里,对一个读过太多书,在太长孤独里靠文字维持精神秩序的灵魂,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人类摩擦。
“学校这边还没法公开,正式通道没开,对外的统一口径要等明天上午。”老刘叮嘱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老师,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都是你自己学的。”老刘低声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我们这帮当老师的,能蹭到你这样的学生,够在教育系统里吹半辈子了。”
电话掛断后,屋子里恢復安静。
但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七中行政楼里的电话已经开始响个不停。
校长办公室一部。
教务处一部。
年级组一部。
教育局那边先打来,要求学校暂时不要对外发布未经通道確认的具体分数,但要立刻准备媒体接待预案、学生安全预案和家长沟通口径。
省里有人要覆核江临的身份证號,准考证號,考生类別和选科组合。
市里问学校,江临现在人在不在家,是否需要辖区派出所提前派一辆警车,去他们小区维持秩序,防止发生过激的围堵事件。
另一边,江城大学物理楼b栋的办公室里,陆知行正看文献,被顾南舟一个电话打断。
“七百四十九。”
“那岂不是状元了?”
“语文一百四十九,其他全满。”
陆知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最后一张入场券,他这也是补上了。”
“清北那边的招生办,现在应该快坐不住了。”
“他们不是半个月前,在看到江氏砖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吗?”
“那时候他们还能用等高考结束,走完正常程序来当藉口。现在,高考成绩出来,程序走完了,而且是碾压式地走完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的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
江临根本不需要高考来证明自己。
但现实世界需要这个流程。
江氏砖让国际数学共同体认识了他。
阿里预赛、mps和计算机学院那边的初步合作,让一部分技术圈的人意识到他不是只能做数学。
可在中国现行的教育系统和社会认知里,高考仍然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被普通大眾和行政体系所理解的一张通行证。
没有这张通行证,江临在体制內调动资源就会面临无数的程序合规性问题。
而现在,这张通行证被盖上了几乎满格的一枚钢印。
七百四十九这个数字不会让江临变得更聪明。
但它会让所有原本还想按高中生特殊案例慢慢观望的人,失去最后一个藉口。
消息走漏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到傍晚时分,江城出了个物理类全省第一,已经不再是市教育局某个渠道透出的隱秘风声。
它顺著一条条家长群,校友群,本地媒体號,化作了数据时代的燎原大火。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哪个词比状元更古老,也没有哪个词比它更滚烫。
它从一千多年前的金榜上一路烧下来,烧穿了科举制度,烧穿了一代代中国人的祠堂和门楣,烧到今天,变成了一个省,几十万考生里,独一份的名字。
它意味著楼下那些前阵子因为江氏砖刚刚消停没几天的长枪短炮和镜头,乌泱泱地又涌了回来,而且这一次,数量翻了三倍。
意味著七中校门口连夜找gg公司加急赶製,长达十几米的红底金字横幅。
意味著张秀芬只要一走进聚家超市,就会被所有的同事、主管和买菜的顾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一声接一声地道喜。
意味著江建国半夜在海鲜市场分拣带鱼时,工头和工友会排著队来拍著他的肩膀,递上好烟,感嘆一句老江,你家这祖坟不是冒青烟,是喷火了。
这是一个能把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整个托上云端的数字。
傍晚。
好些不速之客就杀到了小区门口。
几个社区工作人员满头大汗,一边拿著大喇叭喊话,一边指挥著保安拉起警戒线,拦著那些企图偽装成外卖员往楼上冲的自媒体博主。
张秀芬从厨房探出头,看著窗外忽然多起来的人影,不由得嘆道。
“这怎么又来了?”
江建国站在阳台边,看见几个记者扛著摄像机往楼上望,又看见楼下有人拿著手机,对著他们家窗户的方向拍。
不由得退回去,把窗帘往里拉了一点。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顾南舟把新收到的三封经过严格筛选的邮件,打包转发给了江临。
转发备註了一行字。
【它们把你当成同行了。】
江临一封一封读下去。
第一封,普林斯顿数学系。
发件人是一位长期研究离散几何与动力系统的教授。
邮件里提到,他们的一个高级討论班,已经连著开了两次研討会。
他们拿江氏砖的预印本,以及各个独立数学团队的核验结果作为底本,进行了反覆的拆解。
但真正让这些聪明的大脑停下来反覆討论的,並不是那块能够实现非周期铺砌的砖本身。
而是江临在证明过程中展现出的底层架构能力。
他怎么把局部强迫,替代层级,有限状態核验,完美地焊成了一条人类可读的证明链。
邮件中间有一句很直接。
we would be glad to have you give a seminar on the proof architecture itself — in particular, how local forcing and finite-state verification were made to carry a human-readable proof.
(我们很乐意邀请您就证明架构本身举办一次研討会——特別是,局部强迫和有限状態核验是如何被用来支撑起一个人类可读的证明的。)
如果只是这一句,看起来还像是一次高规格的普通学术邀请。
但下面那一段,让江临的手指在滑鼠上停顿了几秒。
we would also be interested in continuing the discussion after the seidental, and which parts may be turned into a reusable method.
(如果您愿意,我们也有兴趣在研討会之后继续討论。我们中的几位认为,您证明的架构在单密铺问题之外可能大有用武之地,我们想弄清楚其中哪些部分是偶然的,哪些部分可以转化为一种可復用的普適方法。)
普林斯顿不仅看到了结论,更看到了江临打造的这套工具。
他们想要剥离出这套工具,去攻击其他更古老的数学堡垒。
第二封,来自剑桥大学数学系。
这封信的语气,更像是一封从中世纪古老学术共同体里递出来的密函。
它几乎没有提及江氏砖的辉煌,通篇谈论的,全是这块砖落地之后,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那片未知的荒原。
非周期秩序,最小复杂度,有序与无序之间那条模糊的物理与数学边界。
信里用极其严谨的学术语言,把一串当前数学界还没人能解开的衍生问题一条条列出来,仿佛在和一个多年的老友探討下一步的战术。
然后,对方问他。
among these directions,which do you believe contains the central obstruction?
(在这些方向中,您认为哪一个隱藏著真正的核心障碍?)
如果只问到这里,也还像是一次礼貌性的高水平的学术交流。
但信的末尾,就有些曖昧了。
if you have a view on this,we would be interested in arranging a small working discussion around it, not as a presentation of a finished result, but as a way to identify what the next serious problem should be.
(如果您对此有见解,我们很希望能围绕它安排一次小型的內部工作討论。这不是为了展示已完成的成果,而是为了共同確定下一个真正严肃的数学问题应该是什么。)
第三封,来自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这是布尔巴基学派的圣地,纯粹数学的神殿。
这封信用一种近乎苛刻的平静说,他们注意到江临的那条证明链里,组合学、结构拓扑与计算机核验三者的分离方式,清晰得令人髮指,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充满法式美感的数学直觉。
然后,是让江临读了两遍的一段话。
we are aware that you have not yet entered any university. in mathematics, this is not the question by which serious work is judged. should you wish, at any point, to work in a serious mathematical environment, the door is open.
(我们知晓您尚未进入任何大学就读,但在数学领域,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只要您愿意,在任何时候,如果想在一个真正严肃的数学环境中工作,我们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江临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许久没有往下滑。
普林斯顿在问证明架构,他们想要他的武器。
剑桥在问下一处真正障碍,他们想要他的视野。
巴黎高师更乾脆,直接无视了地球上的一切学歷规则,问他愿不愿去他们那里做纯数研究,哪怕他目前的官方身份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生。
顾南舟的消息在屏幕右下角適时地跳了出来。
【如果你没有意愿出国,我会將这三封邮件整理成一份去掉了客套话的学术接洽摘要,转给清北那两边的招生组。】
江临回了八个字感谢,关掉邮箱。
傍晚六点刚过,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这一次,北大和清华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或许是上回在江大那间办公室里撞过一次,彼此都心知肚明,在江临这个级別的目標面前,任何信息差都是不存在的,谁也甩不开谁。
於是这一回,两拨人索性放弃了所谓的时间差战术,乾脆一同走进了江家。
还是上次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北大数院四十多岁的教授。
一位清华丘成桐数学领军计划的负责人。
除此之外,清华那边这次显然做足了功课,还额外多带了一位气质內敛的老师。
这位老师並没有做长篇大论的自我介绍,只是双手递上了一张简单的名片。
名片上只印著几个很实在的字。
清华大学,本科生交叉培养办公室。
张秀芬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嘴里不停说著对不住,家里小,坐得挤,招待不周。
江建国没什么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原本放著的电视遥控器、几盒降压药、和一袋还没拆封的酒鬼花生统统扫进抽屉,儘量给客人们腾出可以放文件的地方。
然后转身去厨房用洗洁精把几个玻璃杯洗了又洗,用开水烫了又烫,泡上家里最好的茶叶。
老旧的布艺沙髮根本坐不下四个人。
北大那位教授並没有坐沙发,而是挑了一把张秀芬拿出来的塑料矮凳坐下。
他的个子很高,膝盖几乎顶到了茶几的边缘,姿势显得有些侷促。
清华那位领军计划的负责人坐在靠墙的沙发位置,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屋子里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