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江临,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年轻人的狂妄,还是一个数学家对自己证明状態的冷静描述。
几秒钟的沉默里,外面的喧譁声忽然显得很远。
林照野缓缓问:“你说的闭合,是指你找到了一条可能路线,还是指关键引理都已经接上了?”
“关键引理接上了。”
“覆盖数呢?”
“多项式级別,没有掉回指数。”
林照野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靠在沙发背上,而是慢慢坐直。
“有限域pfr?”
“是。”
“marton那边呢?”
“通过熵形式接桥。完整版本还需要整理。”
“整理,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稿子能让我自己確认逻辑闭合,但还不能让別人高效审查。”江临说,“符號系统太重,第三层损失回收那里还需要重新压缩。直接拿出来,会让审稿人先被技术细节淹没,而不是看见结构。”
林照野盯著他。
这句话反而比我证明了更重。
因为江临没有表现出任何急於宣布突破的兴奋。
他在说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时,仍然用的是整理证明稿的语气。
能自己確认逻辑闭合。
但还不能让別人高效审查。
这既不是灵感,也不是猜测,更不是报告最后为了吸引关注而拋出的漂亮尾巴。
而是一个已经在內部完成主证明闭合的人,正在考虑如何把它从自己能看懂转化成共同体可以覆核。
林照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江氏砖已经足够惊人。
十八岁,单砖非周期铺砌,终结半个世纪的核心追问。
那已经是足以让一个年轻数学家被写进数学史边注的成果。
可pfr/marton不是江氏砖。
它不是一个漂亮构造被找到后,再通过严密验证推向终点的问题。
它横跨加性组合、熵方法、近似结构和高维有限域模型。
它牵动的是整个方向的底层理解方式。
更重要的是,距离icm才过去多久?
江临在报告最后说那里有路的那一刻,很多人还以为那只是少年天才惯有的野心。
结果他现在坐在这里,对自己说,主证明已经闭合。
林照野慢慢摘下眼镜,用力按了一下眉心。
这个动作很短。
短到几乎像是因为疲惫。
但江临看得出来,那不是疲惫。
那是一个成熟数学家在极短时间內,试图强行压住本能震动后的反应。
林照野重新戴上眼镜,第一句话不是祝贺。
而是问:“有几个人看过?”
“还没有公开。”
“韩砚山呢?”
“没有。”
“顾南舟?”
“也没有。”
林照野沉吟片刻,低声说:“那你刚才不该在这里说这么多。”
江临说:“我也没有说细节。”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林照野看了一眼侧厅外的人群。
“江临,从现在开始,在没有关门、没有確认在场人员之前,不要再对任何人说闭合这两个字。”
“我明白。”江临点头。
林照野看著他,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兴奋。
更有几乎近似於荒诞的无力感。
他原本以为,江氏砖之后,江临至少会沉寂一段时间。
整理验证材料,参加icm,应付外界声浪。
处理低熵工坊,再慢慢回到数学里。
可现在看来,外界所看见的那些喧譁,根本没有真正碰到江临的核心进度。
少年在泥浆里造机器人,在资本和媒体之间搭防火墙。
与此同时,他竟然还在另一条更不可思议的路线上,把pfr/marton的主证明往终点推了过去。
一念及此,林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真是……”
林照野原想说,真是厉害,但话还没出口,就发现任何一句简单的厉害,在这件事面前都显得太轻。
也就在这时,休息区外传来一道声音。
“林教授。”
两人同时抬头。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侧厅另一侧走过来。
他身材不高,穿著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胸前掛著大会嘉宾牌,手里夹著一册会议日程。
林照野看见他,神情並不意外。
“韩教授。”
对方先向林照野点了点头,隨后视线落到江临身上。
“江临?”
“韩老师。”
江临站起身。
韩砚山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我原本打算晚一点再找你聊聊,不过刚才在报到处听人说你到了,我就直接过来了。”韩砚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没有任何过渡,“你在icm四十五分钟报告最后,提到了pfr和marton。”
关於江临在icm那45分钟报告最后说的话,在外界传播时,大多数人只把它当成他又一次盯上大山的证明。
是信號。
一个刚刚解决单砖问题的十八岁少年,在icm报告最后说自己对那座山有一点思路。
別人可以笑一笑,惊嘆一句年轻人真敢想。
但韩砚山没有。
他深耕这个领域,深知江临在那个场合下选择的术语绝不是隨口一说。
“我想问一问,你说的思路,是一种哲学层面的类比,还是已经有了可以往下实质性推进的技术路线?”
林照野没有插话。
江临也没有迟疑,直接答说:“不是单纯类比。”
韩砚山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呼吸也是一下子急促起来。
“能聊吗?”
江临看了看四周说:“现在这个场合不太合適。”
韩砚山立刻意识到环境的嘈杂,果断点头:“当然,数学需要安静。”
江临还待说话,手机先震了一下。
会务组专属通知號发来消息。
【江临先生您好,丘先生这边今晚七点在紫金厅有一场小型便饭,想邀请几位年轻学者一同用餐。如您方便,请回復確认,我们为您预留席位。】
江临看完消息,抬头。
“今晚七点,会务组那边有安排。”
林照野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在这个级別的大会上,能让会务组专门发来这种邀约的寥寥无几。
“丘先生那边?”
江临点头。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还想敲定后续时间的韩砚山,立刻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哪怕他心里有成百上千个疑问,他也绝不可能让江临推掉丘成桐先生的小型便饭。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对於江临这样一个刚被推到数学共同体聚光灯下的年轻学者来说,这也是某种核心圈层近距离观察的正式开端。
林照野適时地站起身,出言说道:“那就晚点再说,江临才刚到,凳子都还没坐热呢,我们也別把人一直堵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