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名字叫《远航》,讲的是一个太空人在太空中执行任务时与地球失联独自在深空中漂流了几十天,最后凭藉自己的专业能力和意志力找到了返回地球的办法。白露演的就是那个太空人。编剧在写这个角色的时候不知道云逸会去深空,白露接这部戏的时候也不知道云逸会走。戏里的孤独是演的,戏外的孤独是真的。演戏时她穿著太空衣站在模擬舱里,灯光打在脸上,她看著背景屏幕上的星空。导演没有喊卡,她也没有停。她想了很多——想云盾號走到哪里了,想云初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那个在深空中往更远处走的人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也想起她。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太空衣的高领上。
“卡!过!”
白露在模擬舱里站了很久,摘下头盔,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妆花了,眼眶红红的。助理跑过来递纸巾,她接过去没有擦眼泪,把那团纸巾攥在手心里,攥著攥著就攥成了一个纸团。太阳就快落山了。在模擬舱里待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秋风很凉,她裹紧外套往车上走。助理小跑著跟在后面问“露露姐,你没事吧”。白露说没事,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挥了挥。
云初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语文九十六,数学一百分,英语九十八,全班第三。老师表扬了他,他没有特別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放学后他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白露回来的时候看到成绩单,说了句不错。云初问:“爸爸能看到我的成绩单吗?”白露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能。爸爸的船上有通信设备。可以发文字消息,只是比较慢,要等信號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来回要好几个小时。他想回也回得慢。”
云初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成绩单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著“爸爸收”,没有贴邮票。通信延迟很长,信息从舰队传回地球需要几个小时。信號带著云初的考试成绩,从北京的地面站发向深空,穿越了火星轨道、小行星带、木星轨道、土星轨道、天王星轨道、海王星轨道、柯伊伯带,抵达舰队的位置。不知要过多久,云逸才能看到那行字——“爸爸,我考了第一名。”云初不是第一名,是第三名。但在他心里第一名是爸爸,第二名是妈妈,他是第三名。这个排名在他那条短到没有任何修饰的消息里,他觉得自己让爸爸知道自己排在爸爸妈妈后面就够了,不用太厉害。
舰队指挥舱里值班的通信军官收到这条消息时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上那行字保存了下来。不是规定的保密流程,是他自己存了一份。他想留著,等有一天云初长大了,亲自告诉他你发给你爸爸的那条消息,被我在半路上截获过。我看过,感动过,然后替你把它送出去了。一个字都没丟,他一定会收到。
云盾號舰队的深空航行进入了第二个月。窗外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导航系统每时每刻都在修正方位,確认自己行驶在正確的航线上,没有偏航,没有故障,没有异常。指挥官在日誌里写下一行字:“一切正常。”每天都是这四个字,四个字重千钧。一切正常是不偏航、不停滯、不后退一直走。
在这个什么异常都没有的飞行日誌下方,指挥官又补了三个字:“元帅在。”元帅在他的舰队的核心舱里看最新的探测数据。他的鬢角白了一些,十一月的北京,银杏叶该黄了。他看不到那片金黄,但在那片没有顏色的深空里他收到了地面站转发的消息——“爸爸,我考了第一名。”
他把平板屏幕关了,闭上眼,想起云初三岁时趴在窗台上看雪的样子,小手扒著窗沿,鼻尖贴著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六岁时他教他打靶,让他站在身后扶著枪托,嘭的一声。子弹上了靶,七环。他高兴得跳起来。十岁了,考了第一名。在那个收不到回復的深空里,那个父亲无声地笑了。没有人看到他的笑,但他的眼睛弯了。那种弯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像冰面下的水暖了,冰没裂,但水下有光。
深蓝色的背景星图上那道航线是一条虚线,起点是地球,终点在视野之外。虚线不粗,不亮,不像什么重要的標记,但那条线上走著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不是为自己而去的。他是为很多人。为陈建国,为孙建国,为王博,为舰队每一个官兵。为那个在地球上给他发消息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告诉他——我排在你们后面,但我会跟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