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启德机场的出口处黑压压地站著一群人,不是接机的亲友,是记者。长枪短炮,话筒上贴著各家媒体的標誌,有人踮著脚尖往里看,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有人在调试相机。他看到沈逸川走出来,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下子炸开了。
“沈先生,您真的被扣押了吗?”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差点戳到他的脸上。
“沈先生,您为什么要公开道歉?”另一个记者从侧面挤过来,声音很大。
“沈先生,台北方面有没有威胁您?”又有人喊。
沈逸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但在这么多镜头面前,帽子挡不住什么。他抬起头,看著那些闪光灯,看著那些急切的面孔。他想起在台北松山机场的休息室里,王升竖起的大拇指,蒋经国別在他胸前的勋章,记者会上那些礼貌的、配合的笑声。他重复了在台北的说辞。
“是我误会了,台北方面没有扣押我。我向台北方面表示歉意。”
有记者追问:“可是香港这边过去一个月都没有颱风,塔台为什么说颱风关闭机场?”沈逸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乘客。”
记者们还想再问,机场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但坚决地把他带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闪光灯还在窗外闪个不停。
当晚,沈逸川坐在九龙塘家中的沙发上,看著电视里的晚间新闻。画面切到机场塔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镜头前,表情疲惫,眼袋深重,嘴唇乾裂。他宣读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声音沙哑,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本人作为香港机场塔台主任,对误报天气导致航班备降一事负全部责任。由於个人判断失误,错报了颱风信息,造成乘客不便,特此引咎辞职。向受影响的乘客深表歉意。”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沈逸川看著那个男人,看到他在镜头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替罪羊。有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但不可能是做出决策的人,只能是执行命令的人。
沈逸川关掉电视,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九龙塘的房子收拾得很乾净。茶几上摆著全家福,方若云临走前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发亮,窗帘洗过熨平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进每个房间,看到墙上贴著方若云与孩子们的照片——克己在中央公园餵鸽子,怀瑾抱著布娃娃坐在沙发上,念祖戴著耳机在房间里看书。方若云站在中间,笑得很温暖。冰箱上贴著怀瑾的画,画的是六个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我们一家人”。克己的玩具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怀瑾的书本摞在书桌上,念祖的校服掛在衣柜里。一切都是方若云的痕跡,没有穆晚秋的,也没有他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张全家福。方若云站在中间,三个孩子围著她,笑得很开心。穆晚秋站在最边上,沈逸川站在另一边。他看著那张照片,想起在纽约的时候,每天早晨方若云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们上学,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准备晚饭。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想起离开纽约前方若云说的那句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想跟姐姐单独呆几天。”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隔著一个穆晚秋,隔了二十年的时光,隔了三个孩子的养育之恩。他是她的丈夫,但她在家里更像是一个管家,一个保姆,一个替穆晚秋照顾孩子的人。他欠她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夜里十一点,电话铃响了。沈逸川接起来,方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发抖,像是在哭。
“姐姐呢?她在哪里?”
沈逸川握著听筒,手指收紧。“她在台北。安全。有人会帮她离开。”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只有微微的电流声。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的、不想让人听到的、但还是忍不住的哭,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姐姐不能出事……她不能出事……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不能再……”
沈逸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握著听筒,听著她哭。过了好一会儿,方若云止住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沈逸川后背发凉。
“我和孩子们可能暂时离不开纽约。有人在我们家附近转悠,门口多了几辆陌生的车。今天下午,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按了门铃,问『沈太太在家吗』。我说我就是,他走了。但我知道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