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唇轻启,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然后她看著李长安,那双丹凤眼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
“我可比你大了整整五十岁。”
她没有正面回应那句“做我的皇后”。
但这话说得,比回应更让人浮想联翩。
李长安眉毛一挑。
五十岁。
他知道六珠菩萨年纪不小,但也没想到整整大他五十岁。
按年纪算,当他妈都绰绰有余。
可看著眼前这张脸——冷白如玉的肌肤,没有一丝皱纹,细长的丹凤眼。
眼尾那抹弧度恰到好处,眉心硃砂,红唇墨色,整个人美得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人——
他说不出那句“您老”。
“我不介意。”
他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这倒不是假话。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
年纪这种东西,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就是个数字。
更何况,六珠菩萨这张脸、这身段、这种气质,別说大五十岁,大一百岁都有人抢著要。
“像菩萨您这么美,这么强大,您的追求者恐怕能从京城排到西域吧。”
这话倒不是恭维。
六珠菩萨的追求者多不多他不知道,但如果她愿意,以她的容貌和地位。
別说从京城排到西域,排到天边都有人排。
六珠菩萨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赤著的脚趾微微动了动。
涂著紫色甲油的脚趾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著李长安的目光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猎人看著猎物,又像是猎物看著猎人。
“所以你也是其中之一?”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耳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李长安倒是没想到菩萨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的认知里,出家人不该说这种话。
但转念一想——这位菩萨赤著脚、涂著指甲油、穿黑色蕾丝,本来就不是个正经出家人。
他眼神一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带著几分邪气,几分痞气,还有几分——肆无忌惮。
“如果我也是菩萨,会怎么选择?”
他把问题拋了回去。
不是回答,胜似回答。
六珠菩萨看著他,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著,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那张清绝又诡艷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美得不真实。
她摇了摇头。
“世事难料。”
四个字,意味深长。
然后她转身,赤著脚,朝门外走去。
黑色的蕾丝外套在夜风中轻轻飘起,露出里面玄色的衣袍。
脖颈间的六颗佛珠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翠色的流光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法会还会持续三日。”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著夜风的凉意。
“三日后,我回西域。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
“你若想好了,便来大兴国寺找我。”
话音落下,她抬步跨出门槛。
赤脚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在庭院里走了几步,然后——
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檀香味,证明她確实来过。
李长安站在书房里,看著空荡荡的庭院,半晌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青砖上,亮得刺眼。老槐树的影子隨风轻晃,沙沙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
“做皇帝?”
他喃喃自语,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天中央,像一只冷眼看著人间的眼睛。
“菩萨啊菩萨,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带著秋初的凉意。
远处的皇城,灯火通明。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握紧拳头,又鬆开。
“大爭之势……”
他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把刀出鞘前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