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比肩还窄的巷子,在一栋掛著“竹內旅馆”木牌的老旧楼房前停下。
他推开门,前台没有人,柜檯上的煤油灯还亮著,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他沿著楼梯走上去,脚步压得很轻,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从二楼走廊尽头数到第三间,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关上的瞬间,他把门閂推到位,又拉过一张矮桌抵在门后,才把后背贴住墙壁慢慢滑坐到榻榻米上。
他伸手摸到墙角的电灯开关,拉了一下,灯没亮,线路已经被切断了。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他从腰间解下那根黑色的皮带,放在手边,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鞘朝外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坐了大约三分钟,听著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慢慢沉回平稳的节奏,才睁开眼。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
瓶口用蜡封著,蜡面上压著一道暗纹,是他离开北平前从老药铺里带的最后一瓶“破瘴散”。
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拔掉瓶塞,一股辛辣的草药味从瓶口涌出来。
他把药瓶凑到嘴边,仰头倒了一口,褐色的药液顺著喉咙滑下去。
药液入腹的瞬间,一股热流从胃里猛地炸开,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涌去。
他额头的毛孔瞬间张开,细密的汗珠从皮肤里渗出来,沿著颧骨和眉弓淌下去,滴在榻榻米上。
他的视线在那一剎那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清晰起来,鼻腔里的堵塞感也消失了。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一股淡淡的青灰色雾气,在月光里飘散。
他把药瓶塞好重新收进怀里,又拿起手边的短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刀身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刀尖上残留的血跡已经被他蹭乾净了。
他低头看著那把刀,拇指从刀刃的边缘慢慢滑过去,感受著金属的凉意和被打磨过的弧度,在心里把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手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替身的动作虽然精妙,出手的时机也掐得分毫不差,但每一次变招都有一个极短的硬直,像是身体在某种固定的套路里被迫停留了半拍。
他想起甲贺流的忍法录里提过一句,“甲贺之术重气不重力,气断则术穷”。
那个替身在他刀尖刺入之前,呼吸明显有一截空了,那个空当就是他真正得手的原因。
而望月出云守留下的那行字里说“下一次你会分不清谁是真人”,这句话反过来想,说明他们確实有真人和替身之分,而且这个区別是靠某种方法来模糊的。
他想起刚才在正厅里闻到的那股药草气味,和“破瘴散”衝散的那股残余药力之间似乎有某种相似的结构,像是同一种底料换了不同的配比。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甲贺流的手段再诡譎,也绕不开两样东西气息和药力,只要破了这两样,那些幻象就失去了支点。
他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