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伸手探到仓田一招的衣襟內侧,从內衬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铜质令牌,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正面那个“仓”字在月光里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笔画凹陷处的暗褐色痕跡確实是乾涸的血。
他把令牌翻转过来,背面的那些细小字跡在月光里勉强可以辨认出几个字——甲贺流仓田家歷代当主名录,底下刻著一串日期和姓名,最末一行写著“第十七代·仓田一招”,日期停在了一个多月前,后面没有刻新的字。
陈峰把令牌收进自己怀里,然后把那根缠在仓田一招手腕上的细绳解下来,连同那两枚掉在地上的金属环一起捡起来,叠好,塞进裤袋里。
他转身朝月洞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冠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片细小的手掌在相互摩擦,月光从枝叶间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银一样的光斑。
他收回目光,穿过月洞门,走进第二进院子。
那六具尸体还散落在院子的各个位置,月光照在他们暗灰色的夜行服上,像是六块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头。
他没有停下,绕过那些尸体,穿过第一进院子,走到院墙根下,翻过墙头,落在墙外的窄巷里。
巷子里没有人,月光照在碎石子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沿著窄巷往外走,靴底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走了大约五分钟,巷口处出现了路灯的光,昏黄色的光从拐角漫进来,照亮了路面上的尘埃。
他拐出巷口,走进了一条稍宽的街道,两侧的老旧民居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走到下一个路口,左转,沿著一条更宽的路朝旅馆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人在深夜的街道上踱步回家。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旅馆所在的那条窄巷,走到“竹內旅馆”的木牌下面,推开了侧门。
前台的老头还趴在柜檯上睡著,鼾声均匀,他路过柜檯时脚步压得比刚才更轻,没有惊动他。
他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把门閂推到位,又把那张矮桌拉过来抵在门后。
他走到窗边,窗帘还掛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他把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放在榻榻米上,又把皮带解下来叠好放在短刀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铜质令牌,在月光下又看了一会儿。
他把令牌放回怀里,伸手摸到那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倒了一口药液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他含著那口药液,坐到榻榻米上,背靠墙壁,闭上眼睛,呼吸从急促慢慢沉回平稳,药液的味道在他口腔里散开,辛辣的草药气息顺著喉咙慢慢往下渗。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把短刀的刀刃上,刀刃上残余的血跡在月光里泛著幽暗的光,乾涸的血色像是嵌进金属纹理里的一层薄锈。
他把那口药液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药液入腹后那股热流再次从胃里涌出来,顺著血脉扩散到四肢末端,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躺著他从榻榻米上拔下来的那枚手里剑,刃面上的“甲”字在月光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把那枚手里剑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扇被碎玻璃补过的窗户,窗外是空荡荡的巷子,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洼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的手里剑,金属刃面上他的眉眼被月光映出模糊的轮廓,和那个字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刻的哪一笔是映的。
他把手里剑放在枕边,和短刀、令牌、皮带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了下去,后脑枕在叠好的外衣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木质的横樑上有几道裂缝,在月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隨著云层移过月亮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峰的呼吸在月光里变得平稳绵长,像一口钟停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