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是暗红色,有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的布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和服布料和一只垂下来的手,手指蜷著,指甲缝里嵌著乾涸的泥垢。
竹內家的宅院里静得嚇人,连檐角掛著的风铃都没有响,空气像一块被压实的棉絮,堵住了每一道缝隙,连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挤进去。
抬担架的人穿过月洞门,走过青石板的甬道,在正厅门口的台阶前停下来,把四副担架並排放在地面上,白布的褶皱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暗光,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又被风乾了一半。
山中十太夫从正厅里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膝盖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松树的树皮,一道叠著一道,眼窝下方的沟壑里盛著晨光投下的阴影。
他走到第一副担架旁边,蹲下来,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脸山中长俊,半张脸被血糊住了,眉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嘴唇微微张开,牙齿咬得紧紧的,下頜的肌肉还绷著,像是在最后一刻依然在用力。
他把白布重新盖上去,手指在白布表面按了一下,像是要確认什么,然后又站起来,走到第二副担架旁边。
第二副担架上是山中俊好,他的脸是完整的,但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歪向右侧,像是被什么人从侧面用力拧了一下,颈椎的位置凹进去一块,皮肤泛著青紫色的淤痕。
第三副担架上是山中俊定,他身上的白布被血浸透的面积最小,只有左肋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湿润,但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左眼半睁著,瞳孔已经散了,在晨光里泛著一层灰白色的膜。
第四副担架上是山中俊房。
十太夫在那副担架前面站了很久,手悬在白布上方,指尖微微颤著,没有落下去。
他终於掀开了白布。
俊房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下頜微微张著,像是最后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尽,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著,肘关节的位置凸起了一块骨头,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周围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十太夫弯下腰,把白布重新盖好,手指在白布的边缘抚平了褶皱,动作比刚才更慢,指尖经过每一道褶痕的时候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触觉记住那些纹路的形状。
他直起腰,转过身,面对著站在院子里的那些抬担架的人,开口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堵著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望月出云守那边,谁去报的信?”
一个年轻的忍者从人群里站出来,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的,俊房大人……和三位大人被抬回来之前,我已经把消息送到瞭望月家。”
十太夫点了点头。
“望月大人怎么说?”
“他说……让您先安排后事,还有……”
年轻忍者停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他说,不要让樱子小姐太难过。”
十太夫没有接话,他站在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背微微弓著。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线,像是从胸腔底部被重新挤出来的:“樱子呢?”
“在后面的祠堂里,从昨晚就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出来过。”
十太夫转过身,朝正厅后方的走廊走去,步伐不快。
走廊两侧的纸门都关著,晨光从纸面上透进来,在廊下的地板上投出一片柔和的亮光,把那些木质纹路的痕跡照得分外清晰。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沿著一条更窄的甬道往后院走去,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根的缝隙里长出了蕨草。
后院祠堂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在早晨明亮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微弱。